蕭重九咳了口血,挺直脊背,不肯露出半分驚恐慌亂來,“……天雷誅惡,原來也只是世人一廂情愿的幻想。”
也對……他想,天道何嘗主動去懲治過罪惡?
善惡有報,果然只是弱者卑微的祈求。
他的理想是正確的,他必須要成為執劍之人,令因果報應不再只是空想。
卻見陸無咎露出些不那么上心的疑惑,“不,這是真的。”
蕭重九愣了一愣,不知該笑還是該惱——莫非陸無咎沒殺過人,沒做過惡,自命是個受天意偏愛的大圣人?!
卻又聽陸無咎道,“只不過,所謂因果報應、六道輪回,最兇最惡的判罰,也不過是墮入幽冥地獄永世受苦罷了。”他抿唇一笑,“我們這些天棄之人,最不怕的就是天雷。你若真能讓天雷劈死我,我反倒該謝你。”
“……容你這種惡人逍遙自在,墮入幽冥算什么報應?!”
陸無咎挑了挑眉,不置可否,也不以為意。
反而打量著蕭重九的腰腹,一本正經的考量起來,“我是就這么押住你,讓天雷劈死你呢。還是先抽了你的脊骨,做一條天龍鞭?……我不太喜歡骨鞭上纏著怨氣,不過聽說活龍身上取下的骨鞭,半夜還能聽到骨上龍嘯,也很是雅趣呀。”
蕭重九識海真身,正是一條天龍。饒是他一身硬氣,可聽到這么陰森森的變態“雅趣”,也不由毛骨悚然。
“瘋子!”
他已抱定了主意,寧死也不屈膝。
眼下近乎山窮水盡,他心中慘然悲壯,暗想,果真再無旁的辦法了嗎?
識海中真龍吐珠——那也是祖先留給他的自救之物。只是用在此情此景此變態的淫威之下,實在令人心有不甘。
蕭重九運起真元,再度向陸無咎攻去。
他已是強弩之末。陸無咎不緊不慢的揮鞭招架。甚至有余裕抽著蕭重九轉了個身,去驗他背上龍脊。
蕭重九胸中怒氣激蕩,真氣逆行,忍不住又吐了一口血。
一時不由激起一股意氣——拼著雷劫不防,拼著同歸于盡,也要讓這變態正視于他。
經脈之內精血沸燃,識海之中金鱗倒豎。
蕭重九將一身功力提了再提,體內熱血奔涌,令皮膚、眼白都染上了赤紅之色。
一身正氣化作兇厲殺氣,整個人如嗜血殘劍般,不顧一切向著陸無咎斬去。
陸無咎見狀,目光不由亮了一亮。
一擊之下,試探出蕭重九破釜沉舟的決意,唇角便一勾,喚來巖石地龍擋了蕭重九的攻勢,自己則化作金光再度隱入密林。
蕭重九擊碎巖龍,一時卻難尋到陸無咎的蹤影。只四面巖龍前赴后繼蜂擁而來。如蒼蠅般斬之不絕。
而第四道雷擊卻已快要降下了,蕭重九不覺焦躁惱怒。
殺氣越盛,雷劫也越烈。雷劫之下,他不惜損耗精血提升功力同陸無咎決斗,與押上性命無異。可這變態居然如此應戰?
好歹也是一方霸主,還要不要臉啊!
正燥亂著,卻忽聽弦歌聲起,那歌聲如疾風吹草般襲來。所過之處,四面巖龍如提線傀儡般,關節一折,便不再動作。
隨即錚嗡一聲,琴曲奏響。
腦中嗓音溫柔流麗如歌,道,“專心御雷——我來為你護法。”
沸騰的殺意一瞬間便被澆熄了。
一種久違了的柔軟的——甚至于令人變得弱小的情緒涌了上來。
她來了。
他平生遭遇了無數拋棄。他所敬愛的、眷戀的、珍惜的,他所小心維系著的、努力討好著的……要么從一開始就是在騙他要么背叛他迫害他要么不辭而別,要么干脆先于他而死去,留他孤身一人在熙熙攘攘的人世間。這一個哪一個不論是誰最后都拋棄了他。從未有一個人,為他而回頭、為他而折返過。
他曾以為,他的孤獨也許是命中注定,永無盡頭。
而此刻,終于有一個人,終結了這份“注定”。
蕭重九沒有回頭。
在聽到那聲音之后,他便毫不辜負的在陸無咎的虎視眈眈之下、在如山隆起的巖龍之中,瞬間入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