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如是恍若置身前世的夢中。
好幾個大箱子堆在墻角,沒有上鎖,她走過去直接跪坐在地上,急不可耐地打開。
陳舊到泛黃的書籍文稿就像是一朵朵枯萎凋零的花,靜躺在祭奠它們的棺槨中,她有多喜愛這些曾一度傲然枝頭的嬌花,又有多憐惜化作一抔黃土的它們。
還好,不過是凋零,失去了顏色。其骨猶在。
一箱箱打開,她已亂了方寸,幾乎是要撲倒在書堆中,一本本地翻、一本本地確認字跡、火燒的痕跡。最后只能緊抓住箱子,指甲陷在有些腐朽的木頭中。
她渾身都在顫抖,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來。夜明珠的光足以照明整間密室,襯得她淚珠晶瑩,折射出動人心魄的光芒。
時隔十年,或者說時隔百年,她又見到了崇文所有的著作,所有。
“月一鳴……”她喃喃著,有些過深的認知搖搖欲墜。
惠帝下令焚書那日,月一鳴把她從牢中保釋出來,風輕云淡地笑說,“秦卿,不想去看看嗎?我給你在雅廬外邊留了絕佳的位置。”
監察焚書整個事件的官員就是他的下屬,他說絕佳位置,秦卿自然以為是譏諷,是為了讓她去親眼目睹自己一整年的心血、崇文一生的心血盡數覆滅。
“月一鳴,我以為你……我看錯你了……”她恨死了月一鳴,卻沒有時間與他多說,幾乎是牢門打開的一瞬間,她就沖了出去,鞋都來不及穿,拼了命地往雅廬跑。
路上遇到太多人,太多曾經與她笑臉相迎的崇文黨,如今卻都避她如蛇蝎,無一人助她,眼睜睜看著她光腳朝郊外的方向去。她搶了別人的馬,一路疾馳。
可是等她到的時候雅廬已經被官兵包圍了,密密麻麻的人在外層指指點點,外圍的官兵把她放了進去,里層的官兵卻不許。他們所站之地已離雅廬足夠近,再近怕是會有危險。
月一鳴口中的最佳的位置,也就指外圍和里層官兵之間。
但她不是來看焚書的啊。
她來得快,月一鳴也來得快,仿佛就一直跟在她身后。幾乎是她撲到內層官兵阻攔她的刀柄上那一瞬間,月一鳴從背后把她給拎了起來。
他拎住她的那刻,監察官員命人點了火,火起得很猛,轟然卷出的火舌幾乎要舔舐過她的臉,可她不停掙扎,執意要沖進雅廬。為了讓她冷靜,月一鳴讓人打了兩桶水,將她從頭淋到腳。
縱然她全身濕透,卻不見得會清醒,她還是沖進了雅廬。
這回月一鳴就沒有攔得住她了。
她想憑借一人之力救書根本就不可能,但她沒有別的辦法,困獸猶斗,抵死掙扎,除了這些她什么都做不了。
外圍的人中不知有多少與她稱兄道弟過的崇文黨,可是崇文死后,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幫她。
從始至終只有她一個人。
火勢愈來愈猛,她也不知是哭得眼前模糊了,還是煙霧太大遮住了視線。
無論官兵還是平民,紛紛冷眼瞧著,像是在譏她異想天開。
濕透的衣衫正好保她沒有被燒傷,但煙霧一旦吸入口鼻,終究撐不了多久。
最后她的身體不堪重負,徑自暈過去,耳邊只剩下一片嘈雜。
醒來后見到的第一個人是月一鳴。他說,是官兵將她救出來的,崇文的書并著雅廬,全都被燒毀了。
騙她。為什么騙她?
卿如是忽然想起《史冊》中說,自月一鳴將她囚于西閣開始,她一直在被惠帝監視,一舉一動,一言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