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架上陳列的書籍中,隨意翻來便有寫滿如此字句的紙箋滑出,幾片上落著淚滴干后留存的痕跡。或有她生前最喜愛的幾種花的花瓣作書簽,順著書簽翻開,上邊是月一鳴生前的手記。
“奇怪,卿卿為何就瞧不上我呢?”日期是她入府的那天:“倘或她一直不動心,我便要永遠等著她?情愿如此。”
“卿卿病了。整日坐在屋里看書,能不病嗎?想知道她寫的什么。書中的顏如玉有我半分好看無?為她的暴殄天物感到痛心疾首。”
卿如是失笑,淚水卻被這一笑駭得灑出來了些。
“想跟卿卿要個孩子。她陪著孩子跑跳,就不病了。想跟她有個家。”
“風和日麗,無事可做。就去逗卿卿。”
“廊橋拿回來的毽子,好像有些臟了。可憐我一個大男人也不知該如何清理這些東西。”
“想知道她口中的崇文先生究竟想了些什么。整得跟邪。教似的,卿卿覺都不睡了。”
“聽聞半月后新廟有燈會,我想帶卿卿去玩,苦心籌備多時,命人買來燈籠掛滿扈沽城。料她定被我感動。滿心期待,最后她卻不愿跟我去。失算,失算。下回問問采滄畔何時能不辦斗文會。不是我說,他們這文會是否辦得頻繁了些???都快趕上我跟卿卿行房的次數了。整日里為些死物而醋,我也十分無奈。”
“翻了幾日崇文的書,竟覺他的思想與我幼時雜七雜八想的那些東西差不離。雖不能完全通透,但于我而言很好理解。我覺得,我也能跟卿卿作知己。”
“卿卿去雅廬抄書,竟整日里只煮面條來吃。瞧著心疼。”
這一年所記少之又少。
“興許是反骨作祟,我近期瞧著惠帝愈發不順眼。”時間是秦卿被廢雙手的前幾日。
這之后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沒有再繼續寫。日頭跳躍了幾年,他寫道:“謀反,可行。卿卿,等我。”
在這之后,又是很長的一段空白期。
“卿卿……真的不要我了。”日期停留在她下葬的那一天。
此后,月一鳴再未續筆。年少的情思徹底被塵封,化為深情,只行而不言。
卿如是無意抬手抹了抹眼。摸到滿手的淚。
她哽咽著,喉頭酸澀。忽察覺到余光里站著一個人。
月隴西就佇立在門邊,天光乍泄,傾覆在他身后。他就那般凝視著她,眼角猩紅,須臾,他忽然抿唇輕笑了聲,哽咽道,“秦卿,別來無恙啊。”
話音落的一瞬間,卿如是跑過去緊緊摟住了他。
頃刻天光覆身,卿如是有種在時空中徒步跋涉,終于回到前世的暈眩感。她目光盈盈,顫聲喚道,“月一鳴……”幾個字咬得百轉千回。那是一種過盡千山萬水后與子重逢的蕩氣回腸。
月隴西的眸色愈漸幽深,歲月的沉淀讓他對這個名字感到些許陌生,風華已如流水逝,如今的他再不配這桀驁恣意的三字,鮮活明媚的一生。再沒有任何一個男人能配得上這三字,包括如今的自己。
這三字是他癡心妄想的過去,自她死后,被塵封多年,末日余暉為其上了鎖,朝陽添了三分色,便沉入海底,再翻不起風浪。但還好,他很喜歡聽她用這般語氣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