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妖見愁的神情里,那尖銳的諷刺,更甚于方才質問謝不臣之時
“好一個是字好一個是字你的過去,你舍了;你的牽絆,你也舍了。可孩子呢你的心,是鐵石所鑄嗎連它,你也能舍棄嗎”
孩子。
這兩個字入耳便鉆心,見愁已經許久沒有聽到過了,甚至有許久沒有想起過了。如今又從過去的自己口中聽聞,難免有萬般的復雜。
這一刻,她其實有瞬間的軟弱,就像被人撬開了堅硬的殼。
可也只是這么瞬間罷了。
女妖見愁尖銳的質問,也不過只將這殼撬開了瞬間。下一刻,它便悄無聲息地合上了,將所有的柔軟肉包裹在內,猶如堅不可摧的堡壘。
除了她自己,沒有人能察覺到這片刻的軟弱。
站在這千佛殿中的,依舊是那個強大、平和且冷靜的見愁,一個現在的見愁。
她并不避諱什么地回視著女妖,說出來的話,也平淡得令人心驚“誠如你所言,連你,我都能舍,天下間,還有什么是我所不能舍”
這一句,本是昨日女妖質問她時所說,此刻卻被見愁用來回答她此刻的質問。
那種感覺,何其荒謬
可更可怕的是,這樣的回答,實在是再正常不過,又再正確不過。畢竟,在問出這些問題的時候,她心里不是早就有了答案嗎
女妖見愁的眼底,忽然就浮現出了那么幾分隱約的淚光,可偏偏笑著,又問她“所以,你竟不覺得自己可怕嗎拋棄過去,割舍情愛。現在站在這里的你,又與這滿殿的泥塑木偶,無情神佛,有什么區別”
區別
見愁抬首,順著她所問,看向了千佛殿內這滿殿的神佛,雖面目慈悲,寶相莊嚴,可的確如她所言,是無情無感的泥塑木偶。
但是,“誰告訴你,我便是無情呢”
這回答,終于出乎了女妖的意料。
她頓時怔然,只覺得她這一句話毫無根由。
見愁卻笑了起來,注視著她的目光,平靜且溫和,仿佛看著的并不是一個曾險些害她喪命的女妖,而是看著一位認識了一生的摯友。
誠懇,而且真摯。
“我的確拋棄了過去,割舍了情愛。”
“可已經過去的,本就該拋棄。人的一生如此漫長,若過往牽絆長隨此身,該是何等辛苦情愛也的確割舍,可那只是過去的情,過去的愛。”
“說是拋卻,說是割舍,莫若說是放下。”
不知何時,殿門外,一塵和尚和無垢方丈已經到來。
但此刻,他們并沒有走進去,也沒有出言打擾。只是面上帶著各自的心緒,其其余兩人一樣,安靜地聽著。
見愁也并不在意被人聽見。
所感皆出自心中,所言盡發自肺腑。她站在這里,一言一語,猶如將最隱秘的自己,坦蕩地剖白。
既沒有半分的虛偽,也沒有半分的保留。
“現在的我,便是你的未來。”
“我在此處,在你眼前。”
“放下牽絆,還會有新的牽絆;放下情愛,還會有新的情愛;放下過往,也還會有新的過往。只是前者為我所舍,后者為我所取。”
這一切,便是昨日燼池所悟了。
佛門曾有過兩首很有名的偈子。
一曰身似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
一曰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染塵埃
不管是佛門弟子,還是世間修士,皆以為后者境界更為高絕。可見愁自認一顆凡心,一介俗念,并不認同。
佛門以諸法空相為高境,是以多青睞于后者。
但這天地間,又哪里來那許多達到空色之境的高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