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輕輕地閉合著雙目,任由圣祭陣法中那溫泉水一樣的力量將祂包裹,修長的雙臂卻在此刻環住了自己蜷縮的身體,一如嬰兒蜷縮在母體,又隨著那漸漸充盈的力量而舒展開。
祂在生長。
用一種所有人肉眼可見的速度。
直到那青澀的肢體變得強健有力,直到那稚嫩的輪廓變得棱角分明
這是天地間,最清晰也最模糊的一具軀殼。
這也是天地間,最美好也最丑陋的一張面容。
因為祂來自于每一個人內心的最深處,是每一個逃不脫紅塵的凡夫心里面最渴望又最恐懼的存在,也是每一介掙扎于苦海的的眾生心里面最干凈又最污濁的存在
便是連此刻自命已經脫離普通修士行列、觸摸到上墟仙界那一扇高不可攀大門的寶印法王,也無法完全阻斷這一瞬間從他心內最深處奔涌而出的那種異樣的向往與恐懼
美,或者丑。
善,或者惡。
世間從沒有真正的至善之人,也不存在真正的至惡之輩,善與惡在一個人或漫長或短暫的一生里,不斷拉鋸,便成就了一個人人生最確定的軌跡
天上的陣法改變了,圣殿之中那一座陣法依舊在悄然地運轉,依舊在從某一處神秘的空間里將那亙古滄桑的兇戾之力注入寶印法王軀體,開裂的皮膚已經完全為那有如實質的黑氣侵蝕,形成一道又一道詭異而古拙的黑色圖紋。
“佛子,佛子”
他沒有光亮的瞳孔注視著佛光中的寂耶,在已經因為血肉經脈擠壓而變形的喉嚨里發出了一聲夾雜著強烈恨意的嘶啞怒吼,竟然在這一刻高高抬起了自己的手掌,隔著這寬闊的虛空,就要向那佛光抓去
寶印法王身上的變化,見愁與曲正風都是見過的,在昔日明日星海的白銀樓中,在夜航船那與見愁交戰的梁聽雨身上
這分明是那荒古神祇少棘的力量
那一只為他自己鮮血若浸染的手掌一經伸出,便攜裹起無盡翻騰的黑氣,化作了一只巨大的利爪,如一頭兇惡猛獸,向那圣湖底廢墟上空還未睜眼的寂耶撲去
“動手”
曲正風的聲音,沒有半分猶豫
斬釘截鐵
在話音出時,他掌中那一柄海光劍也驟然翻起,頃刻間重新凝聚出萬丈海光,卻因方才沉默間長久的蓄勢,而蘊蓄著更深沉、更猛烈的力量
“刷拉”
從天而降,那是一道暗藍色的天瀑,猶如一劍劈開了整片滄海暗藍的劍光如同一座倒塌的高墻,向那巨爪怒傾而下
旁側另一道劍光,幾乎與其同時騰起
并沒有慢上他分毫
見愁全副的注意力,根本就沒從寶印法王的身上移開過,早在曲正風出聲提醒之前,她的燃燈劍便以幻化出萬家輝煌的燈火,以一種完全迥異于海光劍的色彩與姿態,劈出一道匹練似的劍光,直取寶印而去
劍光與劍光輝映并列
海光與燃燈齊頭并進
持劍的這兩個人,一個是現在的崖山門下,一個是昔日的崖山門下,他們之間曾有過幾分一言難以道明的嫌隙,這一刻的應對,卻顯出一種驚人的默契。
然而,他們各自都非常清楚
這并非因為他們真的有什么心有靈犀的默契,不過是同境界的強者與強者之間,想法與應對往往趨于一致。
如此。
而已。
圣子寂耶真正的力量,正在蘇醒之中,既然為這已經引神祇之力入體的寶印法王所忌憚,便必然是能對其造成威脅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