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正二刻,教禮記的國史館總纂張重冷著一張臉,胳膊下夾著數本薄薄的書,便從外面走了進來。
眾人包括沈芷衣在內于是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學生們見過張先生。”
張重國字臉,兩道眉毛粗濃,可一雙眼睛卻偏細,皺起眉頭來時便會自然而然地給人一種刻薄不好相處之感。
此刻掃一眼眾人,竟沒好臉色。
他手一抬,將帶來的那幾本書交給了旁邊的小太監,道“我來本是教禮,并非什么緊要的學目。可讀史多年,只知這世上是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周朝禮樂崩壞乃有春秋之亂。初時我等幾位先生說,教的是公主與達官貴人家的小姐,本是將這一門定為學女誡,只是謝少師說諸位伴讀都是知書達理,該學的早學過了,不必多此一舉,不妨教些家國大義,是以才將書改了禮記。然則以老朽近日來在翰林院中的聽聞,這奉宸殿雖是進學之所,可卻有人不知尊卑上下,連女子溫柔端方的賢淑都不能示于人前,實在深覺荒謬又深覺身負重任。是以今日擅改課目,先為諸位伴讀好生講一講女誡,待女誡學完,再與大家細講禮記。”
小太監將書一一呈到眾人桌上。
姜雪寧低頭一看,那封皮上赫然寫著醒目的兩個大字
女誡。
一時也說不上是為什么,膈應到了極點,便是方才與陳淑儀鬧了一樁也沒這么惡心。
就連一旁蕭姝見了此書,都不由微微色變。
其他人則是面面相覷。
唯有陳淑儀終于露出個舒展了眉頭的神情,甚至還慢慢點了點頭,似對張重這一番話十分贊同。
張重是個規矩極嚴的人,既做了決定,便根本不管下面人包括長公主在內是什么表情,畢竟長公主將來也要嫁人,聽一聽總是沒錯的。
他自顧自翻開了書頁,便叫眾人先看第一篇卑弱。
只道“古時候,女嬰出生數月后,都不能睡床榻,而是使其躺在床下,以紡錘玩樂,給以磚瓦,齋告先祖。這是為了表明其出身之卑弱,地位之低下。紡錘磚瓦則意在使其明白,她們當盡心勞作,從事耕織,且幫夫君準備酒食祭祀。所以,為女子,當勤勞恭敬,忍讓忍辱,常懷畏懼”
整個殿內一片安靜。
沈芷衣的面色也有些陰晴不定。
姜雪寧坐在后面角落里,聽見這番話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上一世自己與蕭氏一族斗狠時,前朝那些雪片似飛來力勸皇帝廢后的奏折。她曾在沈玠病中偷偷翻出來看過,上頭一字一句,字字句句皆是婦德女禍,與張重此刻之言的意思就重合了個七八。
女嬰生下來連睡床都不配
哪里來的狗屁道理
張重還板著一張臉在上頭講。
姜雪寧卻是豁然起身,直接把自己面前的書案一推
“吱嘎,哐啷”
書案四腳一下從大殿光滑的地面上重重磨過,發出刺耳難聽的聲響,書案壘著的書本與筆墨全都倒塌滾落下來,一片亂響,驚得所有人回頭向她望來。
張重立刻皺起了眉頭看她“怎么回事”
姜雪寧道“先生,我惡心。”
張重也知道這是個刺兒頭了,聽見這話臉色都變了“你罵誰”
姜雪寧一臉茫然“真是奇怪,我說我犯惡心,先生怎能說我罵人呢許是我昨日沒注意吃壞了肚子,也可能是今日聞了什么不干不凈臭氣熏天的東西,若再這殿中嘔出來,只怕攪擾了先生講學。所以今日請恕雪寧失禮,先退了。”
她話說得客氣,然而唇邊的笑容是怎么看怎么嘲諷,半點沒有客氣的樣子,轉身從這殿中走時,連禮都沒行一個。
所有人都驚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