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終究是記得姜雪寧一開始是不打算入宮的,是燕臨來找她,她也想她入宮,是以才前后一番折騰,將她強留下來。
想這宮中她有什么好為難的呢
一則有燕臨護著,二則有她撐腰,便是有些腌臜污穢事,也不至于就害到她的頭上。
可今日慈寧宮中隱隱嗅出的腥風血雨讓她知道,是自己錯了,也讓她忽然有些明白昨日燕臨為什么要當眾撇清與寧寧之間的關系。
換了是她,也要如此的。
可不知道時是為寧寧不平甚至憤怒,知道之后卻是埋怨自己也心疼寧寧。
也許往后,再沒有燕臨能護著她,那便只剩下自己了。
再如何天真嬌縱,沈芷衣也是宮里長大的孩子。
她不至于看不出寧寧神情間帶了幾分戲謔的做作,該是故意演戲氣陳淑儀呢,可方才所見陳淑儀的放肆卻不作偽,更不用說她知道她絕不是一個會主動陷害旁人的人
能提筆為她點了眼角舊痕,覆上粉瓣,說出那番話的姜雪寧,絕不是個壞人。
沈芷衣輕輕抬起眼睫,注視著陳淑儀,并無動怒模樣,可平靜卻比動怒更叫人心底發寒,只一字一句清晰地道“你的解釋,我都不想聽。你身為臣女,被遴選入宮作我的伴讀,且你我也算有相識的舊誼,我不好拂了陳大學士的面子,讓你入宮來又被攆出去。只是你,還有你們,都要知道,姜家二姑娘姜雪寧,乃是本宮親自點了要進宮來的。往后,對她無禮,便等同于對本宮無禮。以前是你們不知道,可本宮今日說過了,誰要再犯,休怪本宮不顧及情面。”
眾人全沒想到沈芷衣竟會說出這樣重的一番話來
一時全部噤若寒蟬。
姜雪寧卻從沈芷衣這番話中確認了什么似的,有些恍惚起來。
陳淑儀也完全不明白沈芷衣的態度怎會忽然這般嚴肅,話雖說得極難聽,是一個巴掌一個巴掌往她臉上扇,可她實在也不敢駁斥什么,也唯恐禍到己身,只能埋了頭,戰戰兢兢應“是。”
沈芷衣又道“你既已知道自己無禮,又這般容易氣昏頭,便把禮記與般若心經各抄十遍,一則漲漲記性,二則靜靜心思,別到了奉宸殿這種讀書的地方還總想著別的亂七八糟的事。”
陳淑儀心中有怨,面色都青了。
她強憋了一口氣,再次躬身道“謝長公主殿下寬宏大量,淑儀從今往后定謹言慎行,不敢再犯。”
沈芷衣這才轉過目光來,不再搭理她,反而到了姜雪寧的書案前,半蹲了身,兩只手掌交疊在書案上,尖尖的下頜則擱在自己的手掌上,只露出個戴著珠翠步搖的好看腦袋來,眨眨眼望著她“寧寧現在不生氣了吧”
姜雪寧原本就是裝得更多。
上輩子更多的氣都受過,哪兒能忍不了這個
只是看了沈芷衣這般小心翼翼待她的模樣,心里一時歡喜一時悲愁,只勉強地擠出了個難看的笑容,上前把她拉了起來“堂堂公主殿下,這像什么樣”
沈芷衣不敢告訴她慈寧宮里面的事兒,只盼哄著她開心“這不逗你嗎怕你不高興。”
姜雪寧隱約能猜著她目的,是以破涕為笑。
她咕噥道“被殿下這般在意著,寵信著,便是有一千一萬的苦都化了,哪里能不高興”
沈芷衣這才跟著她笑起來。
殿中場面一時有種暖意融融的和樂。
可這和樂都是她們的,其他人在旁邊看著根本插不進去。
陳淑儀一張臉上神情變幻。
蕭姝的目光卻是從殿中所有的面上劃過,心里只莫名地想到陳淑儀平日里也算是少言少出錯的謹慎人,心氣雖不免高了些,卻也算是個拎得清的,可一朝到了宮中這般頗受拘束的地方遇著沖突,也不免失了常性,發作出來;這位姜二姑娘入宮之后,看似跋扈糊涂,可竟沒出過什么真正的昏招,對宮中的生活并未表現出任何的不適和惶恐,入宮時是什么樣,現在似乎還是那樣,竟令人有些不敢小覷。
還好這場面沒持續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