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堯章能瞞則瞞,對待包不住的火,他這張薄紙也難抵抗,虛怯地請父親落座,對其坦白情由。
柳邦彥其實已猜測得差不多了,但終免不了一陣虛脫般的暈眩,憋著一口氣迫使自己清醒,含恨推開替他抹胸口的兒子,哀惶怒斥“我就知道你們兩個孽障遲早會玩火,這下果真應驗了”
柳堯章無措安慰“老爺莫急,今晚的事態正符合季瑤預期,陛下親眼看到她與唐振奇結怨,唐振奇再在圣駕前詆毀她,陛下也不會輕易相信了。”
柳邦彥混跡官場幾十年,從不敢以簡單模式考慮問題。
就算皇帝不聽唐振奇的讒言,以那惡珰的勢力,難道不會用別的法子打擊報復暗箭傷人不奏效,他說不定會明火執仗去行兇。
得再想個法子設防才行。
柳邦彥被兒女綁上漏水的賊船,眼看風暴來襲,被迫采取行動。
他趕走柳堯章,獨坐思籌半晌,心生一計,派人叫蔣少芬過來說話。
蔣少芬先于柳竹秋返回京城,她在柳家只歸柳竹秋使喚,余人有事也不大會麻煩她,任她來去自如。
收到柳邦彥召喚,她料定是為小姐的事,藏好怨恨,以仆人的身份去面見他。
她見證過柳邦彥的罪孽,柳邦彥不大敢正眼瞧她,此刻事出緊急,拉下老臉與之商量。
“阿秋將有大難,你知道嗎”
蔣少芬吃驚“小姐不是隨太子平安還朝了嗎又出什么事了”
“她算計唐振奇,日前機謀敗露了。”
柳邦彥轉述柳堯章交代的信息,蔣少芬焦急“以前唐振奇就曾派人暗殺小姐,這回多半會故技重施,我得去保護小姐。”
柳邦彥搶先制止“先不忙,阿秋剛立功受爵,唐振奇斷不敢在這幾天下手。況且他人多勢眾,你又沒長三頭六臂,如何防得住”
蔣少芬猜他已有主意,率直詢問。
柳邦彥三言兩語介紹完,以眼下的形勢看沒有比這更好的對策了。
蔣少芬表示接受,說會找到可靠幫手來助陣,然后問“要先知會小姐嗎”
柳邦彥擺手“要做到逼真,就不能走漏消息,你大約多久能找齊人手”
“快則一兩天,慢著三四日。”
“那好,我們就把行動定在三天后,你千萬在意,別誤了日期。”
蔣少芬察言辯色,計議停當后忽然冷笑。
“你這次還算有點作為,終于肯擔起父親的責任了。”
她是唯一一個肆意譏諷還讓柳邦彥不敢還嘴的人,老頭兒虛弱辯解“你把我想得再不堪我都無話可說,但阿秋是靜雅唯一的孩子,又是我的親骨肉,我怎么可能真的撒手不管呢”
他說再多蔣少芬都不會原諒他,本欲漠然離去,柳邦彥再次叫住她,頂住她冷冽的目光,沉重致謝。
“謝謝你這么多年都沒向阿秋提起那件事。”
他很清楚自己的過錯是不可饒恕的,假如讓柳竹秋知曉一星半點,他就會永遠失去為人為父的資格。
蔣少芬恨他入骨,連他的謝意都嫌臟,蔑視道“是夫人叮囑我這么做的,她想讓小姐快快樂樂長大。”
提到趙靜雅,柳邦彥悲從中來,小心出示壓抑許久的好奇。
“那個時候我是說我不在場的時候,靜雅可曾提到過我”
蔣少芬搖頭“除了小姐的事,夫人什么都沒說。”
這句話潛在的含義刀尖般扎進柳邦彥心底的傷痕,嚼淚哀嘆“這些年我每次夢到她,她都是一副冷漠至極的樣子,不管我怎么哀求懺悔她都不肯理睬,就跟那時一樣。”
蔣少芬看不慣他事后深情的虛偽,尖銳鄙薄“你不就想讓自己的良心好過點嗎對夫人做出那樣殘忍的事,還不肯背負罪惡感,夫人最大的不幸就是嫁給你這種自私懦弱的小人。幸虧小姐一點不像你,我想這大概是老天對夫人的補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