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后來李簡與司馬昭傾心相交、相互盛贊之后,他便對李簡有了惡感。
蓋因他對家妹夏侯徽不明不白的暴斃、被司馬家背棄聯姻情誼帶著無比忿怒,因而對李簡也“恨屋及烏”了。
得報后的他,當即暗中遣人跟蹤李簡,亦很順利的將其人贓俱獲。
李簡詛咒曹叡所用的厭勝之物,乃是道家慣用的一塊玉八卦牌,而向魏武曹操的禱祝之詞大致意思則是“曹叡即位之后接連喪師失地,兼子嗣凋零殆盡,乃是魏國的厄運之君、亡國之君。是故求魏武曹操的在天之靈,為了魏國社稷安穩,莫要再庇護曹叡壽命,讓魏國迎來更好的君主”云云。
不管言辭還是行徑,皆沒有牽扯其他。
如哪一位魏武后人才是中興之君,如有哪些心憂魏國社稷之臣共同聯名禱祝等。
依著常理,這種一目了然的、關乎君主的謀逆之舉,主事之人直接上稟給如今坐鎮雒陽的燕王曹宇,讓他與天子曹叡處置便可以了。沒必要繼續參合其中,以免給自身帶來不確定的因果關聯。
但夏侯玄覺得,李簡必然有其他同黨
比如,李簡入魏之后唯一相交的友朋司馬昭,就必然脫不了干系
他敢如此斷言,不止于他心中對司馬家的忿怒,更因為李簡行厭勝之術不可能虎頭蛇尾。
無他,源于彼在禱祝之詞中,聲稱詛咒曹叡早亡乃是為了魏國社稷考慮。
但試問,最令朝野動蕩之事不就正是君王更替嗎
在四海升平之時,君王更替尚且能誘發宮廷喋血之變,更莫說現今正值逆蜀頻頻出兵來犯之際
況且,對于魏國而言,曹叡即帝位乃是名正言順的。
不管他嫡長的身份,還是昔日魏武曹操在世對其的喜愛與“我基于爾三世矣”的期待。若是將他詛咒不幸大行了,而沒有提前確定禱祝里“中興之君”的人選,那么,李簡以何面目聲稱此舉是為了魏國的社稷安危呢
此中必有同謀襄助也
沒有在禱祝之詞內體現,只不過是因為此同謀與李簡的職責不同李簡主事厭勝,而其他同黨策謀定鼎之君
做出如此推斷的夏侯玄,并沒有當即將事情上稟。
而是以“謁魏武高陵時行舉不端”為理由,打消時人對扣押李簡之事疑惑與關注,暗中則是以心腹之人對李簡嚴加拷打,逼問同謀與黨朋。
心懷死志的李簡自是不如他所愿的。
不管夏侯玄如何嚴刑拷打,哪怕是體無完膚、被疼痛折磨得幾度昏厥后,他口中讓是反反復復一句“社稷安危,匹夫有責報國之志,君子之勇也,何須他人同謀”
如此持續四五日后,李簡已然奄奄一息,再用刑必將斃命。
而夏侯玄也開始自疑是否自身判斷有誤。
因為他倏然想起,李簡不過一介手無縛雞之力、不曾踏上仕途的落魄士人而已
這種人行事往往是只憑借胸腹間的一股熱血,絲毫不顧及后果的。
就如彼昔日行刺鄭璞一般,心中只是為了報答尹奉的一言之恩,絲毫不顧及行刺之后他將會被處死、宗族妻兒皆遭到牽連。
如今沒有周全的計劃,沒有尋找同謀,或許也是他目睹魏國失土無數的喟然,被迫遠離鄉梓顛沛流離的積憤,因而導致彼行事不念后果罷。
帶著無可奈何,夏侯玄尋了個寬慰自身的理由,且打算就此將此事上稟罷了。
但不料,他才剛剛氣餒,事情便迎來了柳暗花明。
卻說,李簡入魏之后一直靠著給權貴或豪右之家傭書為生計,本著安貧樂道之心,可謂是身無長物。隨身攜帶的一個小行囊里,也只有一件換洗的陳舊衣裳與筆墨之物。而他在被嚴刑拷打后,身上的衣裳亦隨之襤褸,如此裝入檻車送去雒陽自是不雅的。
是故,夏侯玄便讓人將他另一套衣裳弄來換上。
那人依命行事,但不久便歸來稟報夏侯玄,曰“府君恐是白費功夫了,那賊子另一衣裳新舊補丁層層疊疊,卻同樣襤褸不蔽體,比市井乞兒所穿的更破,在下真不知他為何還留著此衣。”
或許是此衣乃鄉梓妻兒縫制故而不舍丟棄罷。
正在研磨作書雒陽的夏侯玄心中如此作想,亦不以為念,復遣人前去市井為李簡購置一身衣裳蔽體。
但少時后,他神色勐然一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