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水給周不宣的第一印象是:世上怎會有氣質如此干凈的人。
但她也并未扔下眾多病患、立即與他談論信中所言之事,而是先一起為百姓免費看診,拉近距離。
這種安排,對善水極為合適。
畢竟,在軒轅鏡里看過再多次,現實中都未曾真正接觸過。
此時相同的行為模式,加上診脈開藥過程中的觀察了解,自然又迅速地拉近了兩人間的心理距離。
尤其是當善水以布簾遮擋眾人視線、用蔥管治好撒不出尿的患者時,周不宣竟鼓掌夸贊起來。
導尿術乃異世空間現代醫學中用于治療泌尿系統疾病~~尿潴留的有效方法,而這種方法的創始人,卻是歷經隋唐兩朝、名滿天下的醫藥大家,孫思邈。
據記載,某天有個患尿潴留的病人撒不出尿,孫思邈見他臉色青紫,吃藥已經來不及,便想如果用根管子插進患者尿道,或許能幫他將尿液排泄出來。
就在這時,有個孩子吹著一根蔥管玩兒,恰巧被孫思邈看到,于是立即決定用蔥管試一下。
他將蔥管火燒削尖后,插入患者尿道,然后用力吹氣。不一會兒,患者尿液果真順著蔥管流出,其鼓脹的肚子也逐漸恢復正常。
善水的治療方法,和孫思邈如出一轍。
周不宣看著他,感覺普通道髻和青色道袍都被他襯得明亮幾分。
當著這么多人被夸,善水很是不好意思,特別是夸贊他的人,乃流風最有名的陰爪鬼醫。
絞盡腦汁也搜刮不出最合適的應對之詞,情急之下,竟道出自己曾經的糗事:“貧道哪有那么厲害,要說厲害,你才是真厲害,你能辨證治療,對癥下藥,不像貧道,”
他抓著筆的手小幅度亂晃,垂著眼睫不敢看任何人,“貧道有次也是給相同癥狀的兩人看病,他們都是淋了大雨之后開始頭痛發熱咳嗽鼻塞的,貧道為他們把脈后,開了同等劑量麻黃湯,用于發汗解熱。不曾想……”
周不宣著實沒想到,一個年齡不小、面容卻如此年輕的男子,竟受不得夸贊,紅暈已染向耳根。
看著他因害羞而緊握筆桿的手,不由放輕聲音:“如何?”
善水抿了抿唇:“一個服藥出汗后,病很快痊愈,另一個卻在服藥后身體更加虛弱。”
說到這里,他面露愧疚之色,腦袋又往下低了低。
周不宣聞言,立即猜到問題出在什么地方,但她沒有一語戳破,而是輕聲問道:“后來呢?”
“后來,貧道反復思索時,猛然想起切脈時,那人手腕上有汗珠,而痊愈的病人手腕上卻無汗,”善水緊抓筆桿的手指微微松了松,“于是貧道立即改變療法,重開藥方。”
周不宣頷首:“給原本有汗的患者服用發表藥物,自然會讓他更加虛弱。不過你那時應該很年少,經驗極少,如此,倒也不必引咎自責,何況你最后還治好了他。”
善水抬起頭,感激地看著她。
“摸索階段,出現失誤是很正常的,我能判斷正確,也是這樣一步步走過來的,”周不宣繼續安慰開解,“幼而學之,壯而行之,我們并非生下來就能醫,就識藥,沒有羽毛未豐時的學習過程,何來運用自如、今日妙手?”
善水如釋重負般點點頭,連繃緊的脊背都放松下來。
這件事擱在心里很久了,多數時候是忘記,偶爾想起時,也不敢跟暮黎說。
倒不是怕她責罵。
他知道暮黎不會罵他。
但他就是不想讓暮黎知道。
可能他想讓自己在暮黎心目中,是個沒有缺點,或者缺點很少的人。
如今能借機說出來,他感到輕松許多。
尤其是得到理解和安慰時。
但同時,他又有點后悔。
他怕事情傳到暮黎耳朵里,被她知曉。
心里正矛盾著,周不宣忽然提高音量說了句:“百里宸來了!”
善水立即抬眼看過去。
“兩大神醫圣手同時在茵蒿城現身,真乃我百里宸和茵蒿城所有百姓的榮幸,”來者一身低調華服,拱手時笑容滿面,“之前事務繁忙,抽不出身,怠慢了兩位,今日特意推開諸事,請酒樓名廚掌勺,于家中設宴。還請兩位給個薄面,移駕王府,讓我略盡地主之誼。”
周不宣心說,真能裝。
然后跟著裝:“福王客氣!”
她含笑走過去,“福王親自來請,我二人受寵若驚,只是……”
她回頭看眼身后百姓,“能否容我再診幾人,他們已經等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