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來程家的時候,管事的嬸子告訴我,說我被打死了是白死的。我不信,后來問了好多人,才知道是真的。衙門的條律上寫著的,仆婢是私產,殺無罪。
“后來我從程家跑了,跟著一個不入流的老魔修四處流浪。那年大行王朝鬧旱災,老道士把吃的都給了我,自己餓得沒力氣。被一群破廟里的乞丐抓去燒烤了。我去告官,縣令知府都不管,說是天災降世,到處都是人吃人,軍隊餓得刀都拿不動了,只能法不責眾。
“還有現在,翡翠明明白白就是被程忠害死了,家主心里肯定跟明鏡兒似的,他可是筑基的大修士呢,這家里有什么大事兒瞞得過他?可是他不管,因為程忠是他兄弟,家主念舊情。”
楊夕每說一句,白允浪的面色就更難看一分。他看得清楚,這個倔頭倔腦的小丫頭嘴上說著不明白,卻根本是主意比誰都正:“先生,老天無眼,殺人的人沒有得到報應。”
楊夕停了一停,仔細想怎么組織語言,才能顯得不那么報復社會。奈何書讀的實在太少,無論如何都找不到漂亮的詞句來掩飾自己下黑手的實事,最后,她很樸素的說:“但是我有眼睛,所以衙門不管我得管,家主不殺我來殺。我得讓他們償命。”
白允浪張了張嘴,沉聲道:“那個被燒死的魔修,就是教你【獻祭魔紋】的人?”
楊夕點頭:“正是。他是個看著挺兇,其實沒什么本事的人。除了魔紋,什么都不會。笨得連個普通的無賴都打不過。”
“然后那些乞丐,你殺了?”
楊夕面色不變,聲音不抖,一只眼珠子烏油油的發亮:“殺了,一共三十九個乞丐,夜里鎖死破廟的大門,一把火下去沒留一個活口!”
白允浪緊跟著問,“你就不后怕?”
“怕,我做夢都怕。”楊夕垂著眼睛不看白允浪,聲音里有種決不妥協的兇惡:“就怕,沒能全燒死,有人沒償命!”
白允浪后背貼在椅子上,因為始終關閉著心靈的窗戶,所以臉上看不出多么的深惡痛絕。
相處了幾個月,直到今天,他才終于看清了這個兇巴巴的小東西。
她并非不覺得殺人是罪,相反,她覺得殺人是天大一樁罪過。值得千里追兇,不死不休。但這小家伙在意的被告的下場,而是裁決的態度。為什么,那些殺人的人被說成并不該死,才是她的心魔。
她不是年輕單純,所以快意恩仇。
她的心魔直指天道,她天性兇頑,歷盡腌臜。
不同情,不手軟,這是個黑透了腔兒的小崽子。若她真有證道的一天,只怕要殺人如麻,血染三江。
她并非不覺得殺人是罪,相反,她覺得殺人是天大一樁罪過。值得千里追兇,不死不休。
白允浪的眉頭輕輕皺起來:“按你的話說,你也殺了人。也該償命。”
畢竟是個十四歲的豆丁,心里藏了許多年的事兒,終于出口,楊小驢子覺得有點高興。她看了看自己的鞋尖,語調輕快的說:“嗯,所以我不怕死,死了就當給人償命。”楊夕笑了一笑,臉上兇厲未退,天真盡顯,“早晚的事兒。”
頓了頓又道,“但是我不當魔修。世人都覺得魔修是壞人,我得代表正義!”
白允浪面無表情坐著,這么個糾結的玩意兒,即使放在昆侖,也是個潛在的麻煩。
可是看著那“玩意兒”十根沒好利索的爛手指頭,心里又不自禁的浮現出多年前聽過的一句誓言:“愿千罪盡歸我身,而人我同罪當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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