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樓外的車馬場中,一人將一只銀殼懷表揣進了懷里。
他穿著打扮,就像一個趁主人不在的時候,乘機在車上休息的車夫。手中掰得忽彎忽直的馬鞭,好像也在告訴外人,他就是一名趕車人。但那只銀殼懷表,卻絕不是一名車夫能夠擁有的東西。
“能成事嗎”車夫問道。他的對面,坐著一人。
在陰暗的馬車車廂里,他還是帶著寬邊的帽子。帽檐垂下的面紗遮住了容貌。面紗下端只露出下頜和面頰一角,但上面斑駁猙獰的燒傷痕跡卻讓人不敢直視。
戴帽人搖了搖頭,面紗也隨著來回晃動,聲音嘶啞難聽,仿佛干涸的田地,“我要說的都已經說了,也就是鬧一鬧吧。沒什么用。”
車夫其實并不想聽人分析結果,只是心中不安,想跟人說說話。戴帽人唱著反調,他就擰著馬鞭,“雖說大議會不受外界干擾,但京中皆曰此時不可為,都堂也要為之斂手。”
因為煽動起來的民意,大議會已經十分狼狽了,再多事,名聲只會更差。雖說人心難測海水難量,但人合為眾,卻很容易被引導被煽動。有那么多家報社,足以讓京師士民之心站在大議會的對立面。
戴帽人笑聲如同烏鴉嘯叫,“只要五大報社還是都堂的狗,京師的民意就煽動不起來。”
“別忘了,有一句俗語,”車夫憤然道,“當家三年狗也嫌,而章惇韓岡,他們執政已經十年了。”
“當真以為京中還有多少人記得韓岡發明種痘法的恩德當真以為章惇為了維持糧價,每年賤賣千萬石南洋稻米,會有人念他的好”
“都不會有!人們只會記得章惇立法苛刻,稍有輕罪便發配邊疆,人們只會記得韓岡,把持軍中,禁錮天子,人們只會記得福建、雍秦兩大商會每年賺走的金銀車載斗量!”
“呵。”戴帽人冷笑著,“章韓已為民心背棄。章惇在京,一封圣旨宣言京中,就能將之鎖拿。再遣三兩死士,刺殺韓岡,關西諸路被他整合在一起的官、商、兵、民,頓時就會分崩離析。天下就此定矣!”
他諷刺的說,“人心思茍安。只要京師百姓還能吃飽飯,你們就別想煽動起百姓鬧出事來。議會再丟人,也不過是京中多了一個耍樂的瓦子罷了。”
“哦。”車夫拉下臉,“那你何不干脆投效二賊去啊,對了,”他尖刻的笑著,“我忘了你現在這模樣,章韓二賊可都看不上眼了!”
惡毒的攻擊,仿佛清風拂面,戴帽人面紗也紋絲不動,“老太師可還安好。”
車夫陰沉著臉,“不勞顧問。”
戴帽人道:“你要明白,文家上下數百口的性命,全系于老太師一人身上。二賊不處置文家,完全是老太師的威望。若無老太師蔭庇,文家第二天就會給栽上無數罪名,你們能看到,幾十幾百封訴狀遞到河南府衙。文家不肖子弟,仆從門客做下的那些陰私事,都會給翻上來。別以為二賊會畏懼人言,老太師在,他們的確不愿犯天下之大不韙,老太師不在,他們又有什么不敢的”
戴帽人說到一半,車夫就已經鐵青了臉,耐著性子聽到最后,實在忍不住,低聲喝道:“你好膽。”
“不是我膽大,是你們膽大啊。”戴帽人道,“韓岡是聰明人,退以待時,但還是忍不住要留下點東西,不干不脆。而章惇,貪婪成性,必然會趁獨相之機,排擠韓黨。兩家遲早內斗,你們只該靜待時機,轉機當在十年之內,而不是強出頭,引得章韓聯手鎮壓。”
車夫冷笑:“當真以為天下就你一人聰明,就沒人想到這些當真以為什么都不做,就能讓章韓二賊放過當真以為范德孺他們是糊涂了……”
車夫怒氣沖霄,卻見戴帽人根本沒有在聽他的說話,突然間就盯著車窗外,“不對!”
“什么不對!”車夫摸不著頭腦。
“那是韓岡的車!”
戴帽人猛地探出頭去,連帽子被車窗掀掉都沒有察覺。
“韓岡來了!”他退回來時,一把抓住車夫。
渾然不顧車夫臉上的恐懼之色,連鼻子都仿佛被融化的恐怖面容暴露在人前,此刻更加扭曲,一只筋骨畢露的手如鐵鉗般卡住車夫的手腕,力氣大得差點讓車夫痛得叫起來,“快去讓范純粹停下來!韓岡來了,韓岡過來了!”
“別發瘋了。”車夫用力掙脫他的手,同樣望著車窗外,“別發瘋了……”他低聲惶惑的說,“這時候,怎可能進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