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陌終于停下了腳步，隔著十余丈的距離與他對望。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碰撞，一個沉靜如深潭古井，一個鋒利如新硎之刃。
然后顧陌拱了拱手。
這個動作讓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方才她在擂臺上被打落時都不曾低頭，如今重傷之下反而行了禮，這是要認輸？
果然，顧陌開口了。
“林少俠武功卓絕，確實是難得的少年英才，老身在你這個年紀，未必有你這樣的成就，所以，老身自愧不如。”
滿場嘩然。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有人嗤笑出聲。
方才還擺出一副寧折不彎的姿態，結果一轉頭就認輸了，這滄瀾派掌門也不過如此。
但也有幾個老成持重的江湖宿老微微皺了皺眉，他們活了大半輩子，什么樣的場面沒見過？
這位顧掌門方才挨了那一掌是實打實的，換作常人早就爬不起來了，她不僅能站能走，還能平心靜氣地開口認輸，這份心性和養氣的功夫，就絕非等閑之輩。
林無傷也挑了挑眉。
他站在擂臺邊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顧陌。
那雙清亮如寒潭的眼睛里掠過一絲玩味。
他本以為這位顧掌門會像先前那些被他擊敗的門派長老一樣，或惱羞成怒或狼狽不堪，沒想到她認輸認得如此干脆利落，反倒讓他蓄好的那幾分威勢落了個空。
可還沒等他說出既已認輸，那便當眾說一句林大俠當得起大俠二字的話來，顧陌已經話鋒一轉，再次開口。
“但對于十五年前青云山那樁舊事，老身以為，少俠恐怕對我有些誤會。”
顧陌每一個字都咬得極清晰，內力裹著聲線送到廣場每一個角落，連最后排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當日我滄瀾派上山，不是什么貪圖武簡，也沒想過要逼死誰，我門中上下三十余口人，一夜之間被人屠戮殆盡，我作為掌門，只想問林嘯云夫婦一句：那殺人狂魔的下落，你們究竟知不知道？若是知道，告訴我，我去尋他報仇，若是不知道，那便罷了，我自去別處打聽。”
她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四周那些面色各異的江湖群雄，最后又落回林無傷臉上：“不僅我滄瀾派，那賊子在江湖上犯案無數，滅門十七戶，屠戮無辜逾百人，我輩武林中人，行俠仗義、蕩滌奸邪，本就是分內之事，我上山求他們夫婦告知賊人下落，我此舉可有半分不妥？我滄瀾派的門人弟子，可有一個在那青云山上動過刀劍？”
林無傷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自然知道當年滄瀾派的人上山之后確實沒有動武，也知道是青云劍派那位大宗師境界的老掌門一直擋在中間。
滄瀾派的人交涉無果后已經準備下山了。
但這些細節在他的記憶里早已模糊，他只記得母親臨死前指著顧陌說的那句：“是她帶頭逼死你爹娘的。”
也只記得那張清冷的面孔當時站在人群最前面。
“林嘯云是大俠，可他包庇一個屠殺我滿門三十余口的殺人狂魔，這算哪門子的大俠？我師父和十余位師兄弟師姐妹，還有那二十多個不過十五六歲的年輕弟子，他們哪一個不是清清白白、從不亂殺無辜的無辜之人？他們難道就活該死了不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