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讓你做好的功課都做好了?”
葉無坷回答:“陛下讓臣做的功課從來都只有一種,臣不敢有絲毫懈怠,哪怕是在此時此刻,臣依然在做功課。”
皇帝笑問:“只讓你做一門功課?那你告訴朕你做的這一門功課是什么?”
葉無坷:“翻賬本。”
皇帝笑了,邁步登上御輦。
“我們中原民族歷來寬仁大度從來都沒有翻賬本的習慣,記住,以后不能這么說,那叫以史為鑒。”
葉無坷笑了:“臣謹記于心。”
御輦起行,文武百官隨后。
這是中原幾百年來,中原帝國的皇帝第一次以平起平坐的姿態去和天下霸主的黑武汗皇會面。
這一場談判哪怕最終也沒有談出個什么結果來,可這件事只要發生了就已有足夠深遠的意義。
“我們一直都說漠北二十八國是中原舊土,是被黑武人奪走的疆域,漠北二十八國的子民,也都是被黑武人擄走囚禁的中原百姓。”
“在楚弱的時候也一直這樣說,到寧之后還是這樣說,這不是虛張聲勢,也不是故作姿態,更不是沒有威力的喊口號,而是怕后人忘了。”
皇帝坐在御輦上,眼神飄忽在車窗外。
“黑武一直都號稱是天下霸主,號稱天下之地皆是黑武疆域,可他們其實從來都沒有做到過陸上無敵,回頭咱們試試。”
皇帝說:“黑武人說這次會面是他們主導,是他們邀請了朕來這里所以朕來了,倒是顯得朕是因為害怕他們才來的,這次會面之后......”
葉無坷笑道:“臣以陛下名義邀請黑武汗皇到大寧北疆做客,倒是看看他敢來不敢來?”
皇帝笑著看了葉無坷一眼。
“朕知道你故作輕松,現在你擔憂的不是黑武人那邊怎么樣,你從來都不曾對敵人有過懼怕,哪怕是對并不了解的強敵也從無懼怕,你擔憂的是隆期,是徐勝己,是束休?”
葉無坷微微點頭:“臣的心思,都在陛下眼里。”
皇帝道:“朕是走過很多路的人,朕經歷的也比很多人都要多,但朕從來都不敢以長輩的身份和毋庸置疑的口吻教別人路該怎么走,就像朕的師父,那時候是他把朕從死人堆里撿回來,他走南闖北被人稱為陸地神仙,哪怕是在楚末亂世死人無數的時候他走在冀州大部分地方也受人尊敬,就算是那些土匪惡霸見了他多數都要拜一拜的。”
他看向葉無坷:“可朕的師父也從來都沒有用命令或是毋庸置疑的語氣說過路就該怎么走,我們走過的路再多都是過去的老路,你們是新人,我們走老路的時候也走錯過很多步,一點一點休整找回來的正確在你們這一代其實不是真理。”
“經驗是有時效的,道理也一樣,朕很想教你們,所以朕只能說自己走錯過什么,但即便是朕走錯過的路對你們來說也不是幫助,朕走對的路對你們來說更不是捷徑,因為你們這一代,下一代,下下一代,萬萬代,每一代要走的路朕也沒走過。”
“隆期要走什么路朕也看不真切,所以朕就多看看,不指點,不干預,不左右,他走對了朕就夸夸他,走錯了他也會有代價......你也一樣。”
皇帝說:“隆期是朕的兒子,朕擔憂但朕不能隨隨便便以自己的想法來給他定性,朕不是神,神都不會始終無錯,你擔心他,擔心徐勝己,是因為你已經在害怕他們的結局,害怕別人的結局不好,是你自己心中認為別人走的路不對,朕的師父不敢篤認誰錯了,朕不敢篤認誰錯了,你卻敢認為別人的路不對?哪怕是錯的,在他們有目標的時候對他們自己來說那路也是對的。”
葉無坷心中巨震。
皇帝似乎在提醒他,路是要走在自己腳下的,又像是在提醒他,別人走的路不用別人去擔憂。
可是好像這也不是完全的意思。
“朝前看。”
皇帝指了指執子山。
“這天下間所有的對錯都在前邊等著呢,人都說回頭看才知道哪里錯了,不,那是向前走了之后才知道的,不是回頭看到的。”
他問葉無坷:“所以應該怎么說?”
葉無坷猶豫片刻:“走著瞧?”
皇帝笑:“嗯,走著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