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山東之地,劉協還能按照舊有的認知,舊有的習慣去做事情,當皇帝,但是如果按照關中的新模式……
過了片刻,劉協又是說道,『丞相坐鎮前線……朕也是相信丞相的,不過……丞相雖說百官之首,但是如今還要全權處理戰事,眼下恐怕還是有點名不正言不順,朕要給他一道圣旨,讓他師出有名,愛卿以為如何?』
郗慮連忙說道:『陛下圣明!』
『朕加封丞相為大將軍,賜天子劍……』劉協緩緩的說道,『若丞相勝……還有額外加封……』
說到此處,劉協不由得想起了另外一把的『天子劍』……
郗慮連忙跪下,恭敬而禮,『陛下圣明!丞相若得天子如此器重,定然是奮勇而戰,以報天恩!』
古代封建王朝的皇帝,明知道有些臣子狼子野心,也知道官僚腐敗,朝堂昏暗,可就是沒有勇氣去做出改變,徹底和舊官僚決裂。
劉協也是如此。
雖然說劉協不太清楚關中的政治結構的運作模式,和山東中原之地最大的區別究竟是在哪里,但是他在面對曹操的政治集團,曹氏夏侯氏官僚體制,雖然心中有諸多的不滿,以及對于曹操的痛恨,但是有一點是很有意思的,就是劉協和曹操之間,其實也是有一點權力結構的共生性,皇權和相權的一體兩面。
小農經濟體制,注定了不可能有什么高附加值的產品,也就支撐不起更多的官僚體系,也就意味著實際上在古代封建王朝之中,比如像是大漢當下的治理結構,是有明顯的缺陷的。行政機構在縣一級,就是縣令,輔官佐吏,然后再往下有一些胥吏捕快,丁勇兵卒,大縣能有三四百,小縣甚至只有幾十人,然后在戰爭狀態下能多召集一些鄉勇,擴充到千位數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就這么一點官吏,往往是要管理數十里,上百里方圓,數萬,甚至十余萬的人口,所以是根本管不過來的,絕大多數事項,都是依賴于地方士紳合作,外包給士族大姓代理。
劉協對于曹操不滿,但是他想要改革,改良,或只是改動,都需要人手,錢財,而他所有的錢財又只能來源于地方的士族鄉紳,所以實際上劉協任何的『改』,都會只限于很小的范圍。
最為關鍵的一點,古代封建王朝的治理困局,包括劉協所面臨的所謂困境,其本質上是農業文明的政治透明天花板。看著似乎有無限上升的空間,有更多的田地就有更多的收入,更多的人口,但是實際上當社會復雜度超越集權體制的承載能力時,既得利益集團的固化、治理成本的飆升與制度創新的匱乏,共同構成了皇帝們難以突破的界限。
只有類似于斐潛那樣,在農業基礎上擴展手工業,發展商業,才可能擊碎這種透明天花板……
可是劉協對此感覺到了恐懼和憂慮,因為在這些方面上,他什么都不懂。
而且現在,劉協也為這種恐懼和憂慮找到了一個理由和借口。
斐潛沒有遵他的詔令!
劉協覺得臉上似乎有些疼。
……
……
前線因為大雨不得不暫停戰斗的消息,也傳遞到了斐潛之處。
他也沒有催促。
斐潛這里的雨倒是停了,可是道路泥濘,也要等干燥一些才能繼續往前。
行軍作戰需要客觀條件的配合,治國理政同樣也是需要。
套一句話來說,前線的軍校兵卒只需要打仗搏殺就行了,而斐潛要考慮的問題……
咳咳。
斐潛現在考慮的問題,就是下一個階級意識形態的可能變化。
在漢末當下的窗口期,是否有更進一步的可能性。
其他的事情,旁人都可以替代他去做,唯獨只有這一件事情,只能是斐潛獨自來完成!
斐潛很清楚,在漢代『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后,董仲舒構建的『天人感應』理論將天子制度神圣化之后,加上陰陽五行學說與宗法制度結合,形成“『天命、德政、禮制』三位一體的治理框架,這種理論體系因其自洽性,成為難以突破的思想桎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