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舉火,照亮自己的面容,勉力一笑,『夫人,別來無恙乎?』
丁夫人抬眼看清來人,眼中無驚無喜,亦無怨懟,唯余一片沉寂的死水,『你來作甚?』
曹操略有尷尬,『于此……這非待客之道罷?』
丁夫人默然前來,開啟柴扉,然后便是側身讓開,不發一言,徑自坐回屋內,坐于織機之前。
機杼聲復又響起,單調而固執,仿佛在織著一匹永遠也織不完的哀傷。
曹操默默踏入,掩上門扉,環顧四周,片刻之后輕輕一嘆。
屋內陳設簡陋,唯織機旁一盞油燈,映著丁夫人專注而疏離的側影。
曹操解下佩劍,置于門邊矮幾,沉重的鐵器與木幾相觸,發出一聲悶響。
丁夫人手下的機杼聲,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復又接續,節奏未變。
曹操自己尋了一張舊椅坐下,就在離織機不遠不近處。
目光落在丁夫人靈巧卻枯瘦的手指上,那曾經為他縫補戰袍,撫育子脩的手,此刻只與冰冷的梭子為伴。
曹操喉頭滾動,似有千言萬語,卻終化作一片沉默的礁石,沉在胸中。
機杼吱吱有聲,宛如多年積攢下來的情緒,如同浪潮一般涌動不休,終使得曹操輕咳一聲,打破死寂,聲音之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夫人……近日可安好?』
這是廢話。
可是除了廢話,曹操又能說些什么?
亦或是說天氣可好?
機杼聲未停。
丁夫人眼也未抬,只淡淡應道:『勞丞相掛心。粗茶淡飯,自食其力,無病無災,便是安好。』
丁夫人語聲平靜,卻字字如冰針,刺入曹操心底。
她稱他『丞相』啊!
不是『孟德』,更不是昔日閨閣中的『阿瞞』……
君臣之隔,生死之壑,早已橫亙其間。
曹操默然,仰頭,眼眶略紅。
眼前浮現的,是年少時譙縣春光里,那個明艷爽利,敢與他策馬并轡的少女……
是新婚之夜,紅燭下含羞帶怯,卻又目光灼灼望向他,說『愿與君同甘共苦』的新婦……
更是子脩牙牙學語時,她抱著孩子,眉眼彎彎,柔聲哄逗的模樣……
那些鮮活溫暖的過往,如今都被這單調的機杼聲碾碎,織進了眼前這匹冰冷灰暗的布中。
曹操眨眨眼,目光掃過墻角供奉的一個小小牌位,心中便是一突。
那牌位上雖說無字,但曹操心如明鏡,那是誰……
那潛藏在暗中的毒蛇,吞噬了他驍勇的長子,也毀了他結發妻子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