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氏長者沉默片刻,便是點頭稱是。
其他幾位老者雖然沒有說話,但是眼中閃爍的皆是家族存續的冷酷算計。在他們看來,無論是劉協的皇權還是曹操的霸業,在斐潛碾壓性的力量和新秩序面前,都已如風中殘燭,不值得為之殉葬。他們必須,也只能是為家族所考慮,至于忠孝大義,天子社稷么……
等他們家族穩固,保全了之后再說罷!
……
……
光祿勛郗慮及數位清流名士默坐。
茶已涼,無人動。
郗慮咳嗽一聲,打破了沉默,『曹公星夜入宮,翌日即傳三道詔書風聲……陛下用璽,恐非心甘,然定有不得不為之故。斐氏子之威,竟至于斯?』
名士賈氏嘆息道:『如今關中制,「授田于民」,「以考課而代舉薦」……如此種種,確如曹公所言,乃釜底抽薪,壞我千年根基。然其勢已成,恐非人力能逆。曹公欲聚殘力相抗,亦是盡人事。』
『人事?哈,這是人命啊!』座下有人不滿的嘀咕了一聲。
郗慮緩緩開口,氣場平穩,『若觀其表,乃曹公借天子威權,行最后一搏……若查其實,乃新舊之爭,道統之所系!』
華歆坐在一旁,原本也是沉靜不語,待聽聞郗慮言及『道統』二字,才是點頭說道:『鴻豫所言甚是!吾等士族賴以存身之「禮法尊卑」,如今被關中所破!名器之藩籬毀于一旦,此乃‘器’與‘道’之大變之局也……汜水之戰,無論曹斐誰勝誰負……天下,哎,這天下,已是不同往昔了……』
一名士急急問道:『這……如今,吾等當如何自處?』
郗慮沉吟少許,開口說道:『當靜觀其變。一不可螳臂當車,徒惹殺身之禍,亦不可蛇鼠兩端,屆時勝負一定,則自害也。吾等當謹守本職,不妄議詔書,不主動附曹,亦不顯親近斐氏。效持盈定傾之術,待塵埃落定。』
華歆補充說道:『除此之外,亦需留意陛下!陛下乃天下名器所系。無論將來誰主許都,天子若在,吾等士大夫便仍有道統可依,有諫諍之途可循。若陛下有失……則真成「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矣!故暗地里,當留意宮禁,若有危及陛下性命之虞,或需設法保全。此一為忠君,二亦是保吾輩士人立身之根本也!』
眾人深以為然,又是詳細商議了一番,最后得出的策略就是『守闕』。
守住官僚體系的門檻,保住『士大夫』這個身份,以待新主。
天子在他們眼中,更多是維持『道統』合法性的象征符號,其人身安全的價值,大于其實際權柄……
許縣之中,夜色如墨,各府密室的燭火終將熄滅。
然這暗流洶涌的推演與算計,已將大漢王朝最后一點凝聚力的假象撕得粉碎。
保皇者圖存君而不得其法,欲降者謀保家而失其節,持中者求存身而喪其銳。所有人都在末日棋局中,依據自身對時局的冷酷解讀,落子于那即將崩塌的棋盤之上。
……
……
夜色籠罩,一乘不起眼的青幔小車,碾過郊野荒徑,停在一處簡樸的茅舍前。
玄衣佩劍的身影掀簾而下,正是曹操曹孟德。
他屏退左右,獨自立于柴扉之外,望著窗欞透出的昏黃燈火,那握慣了劍柄,批慣了朱砂的手,竟在袖中微微蜷起,似有千鈞之重。
良久,他終是抬手,輕叩門扉。
『吱呀——』
一聲,院內門扉半開。
于昏光中現出一位婦人身影,荊釵布裙,難掩眉宇間刻骨的清冷與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