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臉上混雜著復雜的情緒,或許是激動,也許有憤怒,也夾雜著一些恐懼,以及被煽動起來的盲目『忠誠』……
包括但不限于,與『大漢』的共情,和『天子』的通感,還有『大漢興亡,匹夫有責』的原罪……
這景象,讓簇擁在劉協身邊的郗慮王朗等人精神大振,臉上露出病態的潮紅。
『陛下您看!民心可用!天心未厭漢啊!』
民心可用!
軍心可用!
他劉協,并非無人擁戴的孤家寡人!
這萬千軍民,便是他的力量!
夏侯杰的鐵甲騎士,就在關下列陣,那沉默的陣列,便是他意志的刀鋒!
他深吸一口帶著血腥和塵土的冷冽空氣,胸膛起伏,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和使命感油然而生。他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目光投向那沉默的關墻,似乎要穿透成皋城,投射到關墻的另外一邊,心中默念:『斐潛,朕在此!爾等逆臣賊子,還不速速罷兵,匍匐請罪?!』
夏侯杰敏銳地捕捉到了天子神色之中似乎有些微妙的『自信』,便是立刻上前一步,聲音因激動而顯得有些尖銳,『陛下!軍民之心,天地可鑒!請陛下即刻登城,以示天威,訓示三軍,以勵士氣,震懾賊膽!』
劉協深吸一口氣,感覺此刻自己就是光武皇帝附體,正要上演昆陽城頭的傳奇。
他被『護送』著,也隔絕了普通百姓能接觸他的可能,名義上當然是為了他的『安全』。他的周邊,站著官僚,站著士族子弟,站著曹氏禁衛,卻沒有大漢的百姓。
他被『攜裹』著,登上了這汜水關的城樓。站在垛口,凜冽的寒風讓他單薄的身體微微發抖。在他面前,是同樣被『攜裹』而來的普通兵卒,以及百姓……
『諸卿……將士……黎庶!』
劉協的聲音起初有些發顫,但他刻意拔高,試圖注入一種莊嚴的韻律,如同他無數次在宗廟祭告先祖時那樣。他從袖中鄭重取出一卷早已備好的帛書……
那是他在出發之前,又是在路上一改再改的嘔心瀝血之作——
頌揚漢德,宣示天命的雄文。
『惟皇漢之肇基兮,承昊天之景命!』
他的聲音在風中揚起,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宏大敘事感,『昔日堯舜,德被八荒;禹湯拯溺,功垂萬世。赫赫炎漢,高祖提三尺劍,斬白蛇而清寰宇……』
王朗等舊臣,聞聽此句,做出熱淚盈眶、感佩莫名的姿態,朝著劉協的方向深深揖拜,口中低聲附和:『圣德巍巍!天命所歸!』
王朗更是用衣袖擦拭眼角,雖然眼角并沒有什么淚水,但是也不妨礙他做出這樣的動作來,仿佛被這煌煌先祖功業感動得不能自已。他們在用身體語言向周圍傳遞一個信息……
看,天子在昭示正統!
漢室氣運仍在!
而對于夏侯杰及維持秩序的虎賁禁衛來說,他們幾乎天天看得見劉協,雖然他們保持著表面的肅穆,但是實際上心中能有多少對于劉協的崇敬?
因此夏侯杰眼神銳利地掃視著關下人群和關外動靜,對劉協的誦讀并無多少觸動,只是機械地維持著『拱衛天顏』的姿態。他麾下的士兵,前排的尚能挺直腰板,后排的則難掩對即將加入決死戰斗的緊張,眼神不時飄向關內那些隱隱讓他們感覺到了不安的暗紅之地,血腥磨盤。
『……奮神威于昆陽,隕星雨而摧莽逆!此非人力可逮,實乃天命眷顧,神祇護佑!光武皇帝,承高祖之烈,續炎漢之祚……』
劉協的聲音漸漸激昂起來,昆陽之戰的神跡是他最大的心理倚仗。他仿佛要將自己代入光武帝的角色,用這先祖的榮光點燃自己,也點燃關內軍民的熱血。
他的目光掃過關下,試圖尋找共鳴,但是很遺憾,他念叨的這些,這些被驅趕,被攜裹而來的百姓根本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