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誦讀的堯舜禹湯,高祖斬蛇,光武隕星……
那些煌煌先祖的神跡與功業,在這真實的混亂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如此遙遠,如此可笑。
他試圖證明的天命、血脈、權柄,無人關心,一文不值。
劉協清晰地看到,離他最近的那個剛才還帶頭狂熱吶喊的年輕虎賁禁衛,臉上的激動瞬間凝固,隨即被巨大的恐懼取代,握刀的手劇烈顫抖,甚至能聽到牙齒打顫的咯咯聲。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腳步微微后挪,試圖將自己藏在同袍身后。
劉協也同樣看到,在關下一個原本是哭喊著『效忠陛下』的中年男子,此刻像被抽掉了骨頭,癱軟在地,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渾身篩糠般顫抖,眼中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絕望。
剛才還在石階旁『涕淚橫流』高呼萬歲的幾個小吏,此刻也面無人色,癱坐在地,眼里面充滿了茫然和渾濁……
而簇擁在他身邊的郗慮王朗等人,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凈凈,剛才的亢奮和諂媚瞬間被驚惶失措所取代。
郗慮本人更是嘴唇哆嗦著,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后縮,眼神躲閃,他們像一群受驚的兔子,本能地想要尋找掩體,而劉協,這個他們親手推上神壇的『天子』,此刻在他們眼中,恐怕更像是一個即將被風暴撕碎的標靶!
轟!
劉協只覺得腦海中一聲巨響,所有的僥幸、期盼、自我激勵的悲壯感、光武中興的幻夢……
在這一刻,被殘酷的現實砸得粉碎!
什么虎賁效忠?
什么天子威儀?
什么懾服斐潛?
什么掌控兵權?
全是假的!
這『三千虎賁』,不過是曹操派來看押他,或許還是必要時推他去死的獄卒!
那些帶頭跪拜,高呼萬歲的『忠誠士兵』,不過是奉命表演的戲子!
那些被煽動起來的『忠義百姓』,不過是世家大族用來填充城墻,消耗箭矢,也是為了博取一點可憐『道義』籌碼的耗材!
而他自己,劉協,這個大漢天子,就是這場血腥表演中最核心、也最昂貴的道具!是用來在垂死掙扎之時,用來蠱惑人心,綁架民意,榨取最后一點利用價值的祭品!
這些家伙,他們根本不在乎他能否收回權柄,不在乎漢室是否延續!他們在乎的,只是用他這個『天子』的招牌,用這萬千無辜百姓的性命,去延緩斐潛那『分職專司』、『百業皆士』的新秩序降臨的時間!
他們把他推上這絕地,不是相信他能創造奇跡,而是要用他的『天子』身份和可能發生的『血濺御前』的慘劇,來刺激天下對斐潛的『不臣』之舉產生更大的反彈!
他劉協,和關下那些被驅趕來的老農、婦人、孩童,本質上沒有任何區別!
都是這個腐朽透頂,卻又瘋狂反噬的舊士族體系下,隨時可以被犧牲掉的可憐蟲!
唯一的區別,只是他頂著『天子』這個更華麗,也更能刺激愚忠者神經的頭銜罷了!
巨大的悲慟,被徹底愚弄的憤怒,以及深入骨髓的絕望,還有那看清一切之后產生的令人窒息的荒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
他站在獵獵風中,站在新舊時代猛烈碰撞,血肉橫飛的鋒刃之上,像一個被剝光了所有華服的小丑,赤裸裸地面對著這個殘酷的真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