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知府龔靈海,五天前上疏,說崇明島上的備倭軍在海面繳獲一艘擱淺倭寇船,擒得九州倭寇一、大坂倭寇二,從俘虜身上搜出一份密信。
據說是德川幕府寫給張經略的,雙方約定時日,攻取南京,取廣德皇帝頭顱,并賞給張允修十箱珠寶倭刀,以及八名倭國美女。
德川家光寫給張居正兒子的信,節選如下
“夫人之居世,自古不滿百歲,安能郁郁久居此乎況吾與韃齊,有殺父滅國之恨吾臥薪嘗膽二十載,帶甲百萬,足輕無計,今欲假道朝鮮,超越山海,直入于齊,使其五百州盡化我俗,以施王政于億萬斯年,此乃家光宿志也。
聽聞經略已賺得孺子指劉堪,待其位臨太倉,但得其便,以一偏師,登陸松江,直取小賊之首,吾自攻略遼東,掃穴犁庭,驅除韃齊,恢復中華”
方喜寧當著群臣的面,大聲朗讀松江府搜獲的“密信”。
群臣嘩然。
太監抑揚頓挫的嗓音傳出很遠,連站在大殿門口的林宇都頻頻回頭,巨人被幕府將軍的狂妄計劃深深震驚
讓劉堪難堪的是,松江知府把這封奏疏刊登在邸報,名曰“全民擒拿倭寇奸細”,這樣以來天下都知道張允修通倭了。
不管事實如何,通倭這個大帽子壓下來,沒人能承得住。
大殿之上各人很清楚,這是江蘇各府官員,要逼死張經略的節奏。
平心而論,這樣的陷害,手段太過低劣,根本經不起推敲,只要看過三國演義蔣干盜書橋段的人,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不過,有時候,計策就是要簡單粗暴
只要能成功勾起江浙百姓對倭寇的悲慘記憶,只要能把恐懼轉化為怒火,奏疏的目的就達到了。
至于張允修是否真有可能勾結德川家光,倭寇如何將十大箱金銀珠寶和八名東瀛美女送到萬里之外的張經略手中,盛怒之下的百姓,是不會考慮的。
這就是造勢,也可稱為借力。
所有人都為這個張居正的小兒子擔心。
沿海零星倭寇,如鯁在喉,太上皇恨不能將其一舉拔掉。
而幕府將軍德川家光,正是太上皇口中的惡蛟,殺了他,太上皇便能羽化升天。
在這個節骨眼上,這么一檔子事,張允修的經略恐怕很難做下去,能不能保住命都難說,更別說什么新政了。
張溥上前道“陛下,太倉暴民受蘇州府影響,罷工罷市,南運河纖夫無人拉纖,運河堵塞不能通行,更有打行蝲唬騷擾經略駐地,若久拖不決,必將釀成蘇州那樣的暴亂,臣建議,立即發大軍進剿,將一干人等,全部誅殺。”
錢謙益咧嘴一笑“不過書生意氣耳。”
說罷,他向廣德帝拱手行禮,大聲道
“陛下,臣雖不知行伍之事,然各地駐兵短缺,人盡所知,我大齊十二三萬兵馬,駐守南北各地,還要防備流賊倭寇此時貿然調撥駐軍,進剿蘇杭,萬一不勝,或拖延日久,其他府縣會立即民變,比如江西臨川,湖南長沙,當那時,又如何處置”
錢謙益提出的問題,劉堪早就考慮過,這也是廣德帝遲遲不肯增兵太倉的原因。
“大學士所言,朕何嘗不知,只是太倉形勢危如累卵,當如何處置是否可抽調降軍”
錢謙益眉頭緊皺道“不可,江南明軍雖眾,卻與豪紳大戶千絲萬縷,勾結不斷,萬一有變,這些人會立即反戈相向,到時兵民相互裹挾,吳民盡反,江南便要大亂了。”
劉堪嘆息一聲,問道“那當如何”
錢謙益胸有成竹道“時勢所迫,應以宣導為主,戡亂為輔。請陛下立即抽調各兵團訓導官,奔赴太倉,曉以利害,百姓趨利避害,若知朝廷政策是真對他們自己好,就不會被那些用心叵測的豪強愚弄,所謂民變,也就不攻自破。”
“若大軍壓境,只會適得其反。國語有言,耀德不觀兵。夫兵,戢而時動,動則威觀則玩,玩而無震。注1可羊裝調兵遣將,不讓豪強知我底細。待今春湖廣新兵練成,新政深入人心,勢在我而不在敵,再鏟除豪強不遲。”
劉堪贊許點點頭。
“真乃老成謀國之言,朕今日領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