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村里的老會計周福順喘著粗氣跑過來,手里攥著皺巴巴的賬本:"小舒!不好了!銀行說這個月的貸款利息必須結清,否則就要......"老人看到鄭巖的臉色瞬間凝固,后半句話卡在喉嚨里。
鄭巖瞥了眼賬本,嘴角勾起嘲諷的弧度:"周老板,我好心提醒一句。如果這批菜賣不出去,下個月銀行來收大棚的時候,你怎么跟這些鄉親交代?"他指了指遠處正在裝車的冷鏈車,"我們的車最多等半小時,過時不候。"
周日舒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指甲縫滲出的血珠滴在泥土地上,轉眼就被干燥的土壤吸收。他想起三天前,村里的寡婦張桂芳還特意送來一筐土雞蛋,說是感謝星耀配送讓她家翻蓋了新房;瘸腿的王大爺也拄著拐杖來幫忙收菜,說終于能攢夠給孫子買新電腦的錢了......
"周叔!"王小川突然抓住他的胳膊,"我們不賣了!大不了像去年那樣,拉到城里擺攤!"
鄭巖嗤笑一聲,從公文包里抽出一疊傳單甩在地上。彩色的紙張被風卷起,周日舒看見上面印著"青陽縣惠民蔬菜直供中心"的字樣,白菜批發價赫然標著"0.9元/斤,量大從優"。"你們去城里?"鄭巖抬腳碾過傳單,"批發市場早被資本壟斷了,城管都跟他們穿一條褲子。"
老會計顫抖著撿起傳單,渾濁的眼睛里泛起淚花:"小舒,咱貸款的大棚還抵押在銀行......"
遠處傳來冷鏈車發動的轟鳴聲。周日舒望著那輛印著星耀配送logo的白色貨車,突然想起石藝馨臨走前送給他的那盆綠植——當時她說這叫"富貴竹",象征著生意興隆。此刻,那盆植物正孤零零地擺在村委會辦公室的窗臺上,葉片已經開始發黃。
"周老板,最后五分鐘。"鄭巖看了眼手表,轉身朝貨車走去。
周日舒的喉嚨像被塞滿了棉花,發不出一點聲音。他的目光掃過遠處的大棚,那里凝結著全村人的汗水與希望;又看向手里皺巴巴的合同,上面石藝馨龍飛鳳舞的簽名仿佛還帶著溫度。
當貨車的轟鳴聲越來越近時,他突然想起兒子在電話里說的話:"爸,現在的生意場,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
"等等!"周日舒沙啞的聲音劃破寂靜。他顫抖著拿起筆,在新合同上簽下自己的名字,筆尖在紙上洇出一團墨漬。鄭巖滿意地點點頭,掏出對講機:"開始裝車。"
看著村民們麻木地將白菜搬上貨車,周日舒突然覺得一陣眩暈。
王小川紅著眼眶沖過來要搶合同,被幾個年長的村民死死拉住。老會計蹲在地上無聲地抹淚,遠處的大棚在烈日下泛著慘白的光,像極了去年滯銷時,那些爛在地里的白菜。
貨車緩緩啟動時,周日舒聽見鄭巖對著手機說:"這批菜走特供渠道,能賣到1.5元一斤......"話音被呼嘯的風聲吹散,但那些數字卻像鋼針般扎進他的心里。
他望著遠去的貨車,突然想起石藝馨第一次來村里時,說過要建立"從田間到餐桌"的綠色產業鏈。可現在,這條鏈條上的農民,卻成了最廉價的一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