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恐懼和無力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他精心收集的、以為能扭轉乾坤的證據,在對方雷霆萬鈞的手段下,竟如此不堪一擊,如同陽光下的露珠般蒸發得無影無蹤。
他之前所有的憤怒和質問,此刻都顯得那么蒼白可笑。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赤手空拳沖向風車的唐吉坷德,而對手,是操控著整個戰場的、冰冷無情的巨人。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中央空調發出低沉的嗡鳴。窗外,星耀大廈那巨大的led廣告牌正對著這邊,循環播放著精心制作的畫面:笑容可掬的主婦,潔凈的星耀包裝蔬菜,虛擬的、一望無際的翠綠農場。
“星耀配送,守護您餐桌上的每一份安心”——那行字在清晨的光線下閃爍著虛偽而刺眼的光芒,像是對這間辦公室里絕望氣氛最惡毒的嘲諷。
徐為正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眼中最后一絲波動也徹底沉寂下去,只剩下深潭般的疲憊和一種認命般的冰冷。他繞過寬大的辦公桌,走到方明面前,距離很近。方明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一夜未眠的煙草味和咖啡的苦澀氣息。
“你以為我不憤怒?”徐為正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砂礫摩擦般的嘶啞,只有近在咫尺的方明能聽清,“你以為我愿意看著石藝馨那個劍人踩著我們和那些農民的血往上爬?”
他的眼神銳利如鷹隼,緊緊攫住方明渙散的瞳孔,“但憤怒沒用!現在證監會盯著,輿論一邊倒,星耀的‘證據’鏈在法律程序上暫時無懈可擊!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止血!保住上市的可能性!這是董事會唯一能接受的底線!”
他停頓了一下,那目光沉重得像要把方明壓垮。然后,他用一種近乎耳語、卻字字如冰錐般刺入方明耳中的聲音,拋出了最后一擊:
“審計組,今天下午正式進駐公司。所有項目,特別是……”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方明,“特別是涉及青林村事件前后所有市場推廣、公關費用以及‘助農專項’資金的流向,是重點審查對象。”他微微傾身,那無形的壓力讓方明幾乎窒息,
“你經手的每一筆報銷,每一份合同,和那些農戶的每一次資金往來……都會被放在顯微鏡下,反復查驗。方明,你最好祈禱,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像你說的那樣,絕對干凈。”
“絕對……干凈?”方明喃喃重復著這四個字,像在咀嚼一塊苦澀至極的硬核。
青林村農戶那幾筆交通補貼報銷單上的簽名,在他眼前晃動。
周日舒遞給他那張皺巴巴的檢測費發票時,眼中孤注一擲的光芒,此刻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口發疼。他自問無愧于心,每一分錢都用在刀刃上。
可在這精心編織的羅網里,在“不正當競爭”這頂巨大的帽子陰影下,在審計組冰冷刻板的放大鏡下,
“干凈”的定義,還由得了他嗎?星耀既然能把正常的報銷扭曲成“買證費”,還有什么臟水是他們不敢潑、不能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