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回雪帳時,烏馬爾的貂裘上沾滿了血污,那是從陣亡士兵身上蹭到的。
他一腳踹開帳門,看著滿地的傷兵,聽著他們痛苦的呻吟,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將帳篷點燃。
帖木兒·伯克拖著一條被箭射穿的胳膊,掙扎著勸道:“將軍!不能再沖動了!再這樣下去,三萬輕騎遲早要賠光!大汗讓咱們偵查,不是讓咱們送死啊!”
“閉嘴!”烏馬爾嘶吼,一刀劈在案幾上,將那張標注著糧倉位置的地圖劈成兩半,“再敢說‘退’字,我先劈了你!”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斥候的呼喊:“將軍!有重大發現!”
一個渾身是雪的斥候連滾帶爬地沖進帳,手里舉著半截明軍的糧隊旗幟:“明人有支運糧隊!從哈密方向過來,約莫三千人,押著兩百輛糧車,領頭的是藍玉!”
“藍玉?!”烏馬爾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光芒。就是這個明將,在黑風口設伏,殺了哈里,燒了他的親衛營!
“千真萬確!”斥候喘著氣,“咱們的人在峽谷里看見了,藍玉的帥旗就在糧隊中間,護衛的騎兵不多,看樣子是急著把糧草送進阿力麻里!”
烏馬爾的心臟狂跳起來,復仇的火焰瞬間吞噬了理智。
他轉身就往外走,一邊走一邊下令:“傳我將令!剩下的輕騎全部集合!隨我去劫糧隊!斬了藍玉的頭,給哈里報仇!”
“軍團長!不可啊!”帖木兒·伯克拖著傷臂撲上來,死死抱住他的腿,“這太蹊蹺了!藍玉是明軍悍將,怎么會親自押糧?萬一又是埋伏……”
“埋伏又如何?!”烏馬爾一腳踹開他,鏈甲的邊緣在老將軍臉上劃開一道血口,“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要闖一闖!殺了藍玉,就算賠光這兩萬輕騎,也值了!”
他指著帳外的傷兵,聲音嘶啞,“你看他們!跟著我出生入死,連明人的糧倉都沒摸到就成了殘廢!我這個主將,連為他們報仇都不敢嗎?”
帖木兒·伯克還想再勸,卻被烏馬爾的眼神嚇住了。
那眼神里沒有了往日的沉穩,只有一種玉石俱焚的瘋狂,像被逼到懸崖邊的困獸,明知往前是深淵,也要縱身一躍。
“都給我備好馬!”烏馬爾扯開帳簾,風雪瞬間灌了進來,吹得他須發皆張,“半個時辰后出發!誰要是跟不上,就別回撒馬爾罕了!”
帳外的輕騎們聽到命令,紛紛掙扎著從雪地里爬起來。
他們大多帶傷,甲胄上還留著昨日的彈孔,可看著主將眼中的瘋狂,看著黑風口方向的雪霧,沒人敢說一個“不”字。
哈里的仇,同伴的血,還有帖木兒帝國的榮光,像一根根毒刺,扎得他們不得不跟著主將,朝著那支神秘的糧隊,朝著可能存在的又一個埋伏,策馬而去。
帖木兒·伯克望著烏馬爾的背影消失在風雪里,突然老淚縱橫。
他知道,這一去,怕是再也回不來了。
明軍的運糧隊,藍玉的親率,哪有這么巧的事?可他攔不住,就像阿魯渾攔不住黑風口那場注定失敗的沖鋒。
雪越下越大,掩蓋了輕騎們的馬蹄印,也掩蓋了阿力麻里城頭悄然升起的信號煙。
李祺站在阿力麻里的城樓上,貂裘的下擺被風雪掀起,獵獵作響。他望著黑風口方向的雪霧,那里像是被老天爺潑了一碗濃墨,連日光都穿不透。
嘴角勾起的冷峭弧度里,藏著對人心的精準算計——藍玉的糧隊是餌,用三百輛虛張聲勢的空糧車和“藍玉親率”的幌子熬制的誘餌;烏馬爾的怒火是鉤,被喪子之痛、敗軍之恥、還有帖木兒的威壓淬過的鐵鉤。
現在,那尾急于咬鉤的魚,終于要穿過雪霧,朝著陷阱游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