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其實并不意外。李祺指尖劃過城垛上的冰棱，冰碴簌簌落在手背上，帶來刺骨的涼意，卻讓他的思路愈發清晰。
烏馬爾奉帖木兒的命令而來，任務是刺探軍情、摸清明軍虛實，為后續主力開路。
可他來了整整五日，別說摸到神機營的底，連阿力麻里的水源都沒靠近過——派出去的偵查兵要么被滾石砸成重傷，要么帶著“明軍布防嚴密”的空話回來，唯一的“戰果”，是昨日攻糧倉折損的三千輕騎。
這意味著什么？李祺心里跟明鏡似的。
帖木兒是個只認功勞的主，當年次子烏馬爾鎮守邊疆，只因丟了一座小城，就被當眾鞭打二十，貶去看守駱駝場。
如今烏馬爾寸功未立，反倒折損了近半兵力，這在帖木兒眼里，和“廢物”沒什么兩樣。
他低頭看向城樓下的練兵場，常茂正帶著神機營演練火器，鉛彈穿透靶心的脆響在風雪里格外清晰。
“烏馬爾現在的處境，和哈里沒什么不同。”李祺輕聲自語，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身后的徐輝祖解釋。
哈里·蘇丹當年為什么輕敵冒進？不就是因為皮爾·穆罕默德的隊伍離黑風口越來越近，怕被搶了頭功，怕帖木兒覺得自己“不如堂兄”嗎？
如今的烏馬爾，面臨著一模一樣的困境——主力大軍說不定已經過了蔥嶺，最多十日就到。
到那時，帖木兒看到的不是“刺探明軍情的先鋒”，而是“損兵折將的敗軍之將”。
別說給兒子報仇，他這個軍團長的位置能不能保住都是未知數，搞不好還會被皮爾·穆罕默德那群人抓住把柄，落得個“貽誤戰機”的罪名，和哈里一樣，死得不明不白。
所以，當藍玉的運糧隊出現在黑風口南側的峽谷，當“藍玉親率”的消息傳到烏馬爾耳中，那根本不是選擇題，是絕境里的唯一一條“生路”——哪怕是條看起來就布滿荊棘的路。
李祺想起那個被俘的明軍小兵，是他按李祺的吩咐，編造了“糧倉守軍空虛”的謊言，又在被“僥幸逃脫”后，“無意”中向烏馬爾的斥候透露了“藍玉押糧、護衛薄弱”的消息。
這兩記鉤子，一前一后，正好打在烏馬爾最痛的地方——先讓他嘗點甜頭（以為能輕易得手），再讓他跌個跟頭（糧倉遇伏損兵），最后給個“復仇+立功”的誘餌，由不得他不上鉤。
“他不能退。”徐輝祖走到李祺身邊，目光同樣投向黑風口，“退了，就是違抗大汗命令；不打，就是坐以待斃。藍玉是殺子仇人，運糧隊是破局關鍵，這兩個理由加起來，足夠讓他忘了黑風口的教訓。”
李祺微微頷首。烏馬爾不是傻子，他或許猜到這可能是陷阱，但他沒有選擇的余地。
帖木兒的主力在身后緊逼，哈里的冤魂在眼前盤旋，明軍的嘲諷在耳邊回響，他就像被趕到懸崖邊的狼，明知前面是深谷，也只能縱身一躍，賭一把能抓住對岸的藤蔓。
城樓下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斥候奔上城樓，單膝跪地：“主帥！黑風口峽谷發現大批輕騎動向，約有一萬五千人，正全速沖向藍將軍的糧隊！”
李祺終于笑了，那笑意里沒有半分溫度，只有掌控全局的冷靜。
“傳令藍玉，按原計劃行事。”他轉身走向城樓內側，貂裘掃過冰冷的城磚，“讓神機營的兄弟們準備好，這一次，咱們不單要釣魚，還要把魚肚子里的東西，都給掏干凈。”
風雪依舊在吹，黑風口的雪霧里，隱約傳來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急。
烏馬爾帶著他最后的籌碼，朝著那支誘餌糧隊，朝著明軍精心編織的大網，一頭扎了進來。
而城樓上的李祺，已開始計算這場圍獵的收獲——不僅僅是殲敵多少，更是要讓帖木兒看看，他的兒子，和他的孫子一樣，都栽在了大明的土地上。
這棋局，才剛剛進入中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