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卷著灰燼和未散的煙塵,打著旋掠過廢墟,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季如歌的目光從張太醫手腕上那個刺目的烙印移開,掃過老婦懷中焦黑的幼小身體,掃過遍地狼藉的斷壁殘垣和蜷縮在角落里、眼神空洞麻木的幸存者。
廢墟間,李太醫、陳太醫和幾個流放者青壯還在沉默地翻找、清理,動作遲緩而沉重,如同在泥沼中跋涉。
她沒有下馬,也沒有說話。冰冷的鎖甲在黯淡天光下泛著幽微的鐵灰色。
“季村長…”鳳西烈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帶著一絲遲疑的沙啞,“俘虜已關押。傷亡…還在清點。水渠工地…全毀了。”
季如歌沒有回頭,她正在搶救傷員,神情專注認真。忙完要緊的傷員之后,剩下的都交給太醫。
接著季如歌這才站起身,直起腰,呼出一口白氣,緊接著示意鳳西烈跟上。
空地上,幾頂臨時支起的、沾滿泥污的軍帳在寒風中瑟瑟抖動。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草藥苦澀的氣息。
傷者密密麻麻地躺在冰冷的地面或簡陋的草席上,壓抑的呻吟和痛苦的啜泣交織在一起。幾個流放者婦人手忙腳亂地用破布蘸著冷水給高燒的人擦拭額頭,眼神里是未散的驚恐和疲憊的茫然。
李太醫和陳太醫留下的兩個年輕些的流放者學徒,臉色慘白,在一個個傷者間穿梭,動作生澀而慌亂,包扎的布條上不斷滲出新的血痕。
空地一角,用破木板和石頭勉強圍了個圈,里面關押著烏維和巴圖魯。兩人雙手被反剪捆在背后,牛筋繩深深勒進皮肉。
烏維肩胛骨上的刀口猙獰外翻,血污浸透了半邊破爛的皮袍,他低垂著頭,粗重的喘息帶著血沫。巴圖魯蜷縮在他身邊,年輕的臉上布滿血污和淚痕混合的溝壑,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眼神渙散,嘴里無意識地發出嗚咽。
幾個流放者男人遠遠地圍著那簡陋的“牢籠”,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釘在兩人身上。他們手里緊緊攥著石塊、削尖的木棍,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胸膛劇烈起伏,如同即將爆發的火山。仇恨和失去親人的痛苦在空氣中彌漫,幾乎凝成實質。
“殺了他們!”
“剮了他們!”
“給柱子報仇!”
“給鐵蛋娘倆報仇!”
壓抑的低吼如同受傷野獸的咆哮,在人群中醞釀、滾動。
季如歌策馬來到空地邊緣,勒住韁繩。她的出現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投入沸騰的油鍋。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傷者的痛苦、幸存者的麻木、學徒的慌亂、以及那些圍在俘虜周圍、眼中燃燒著復仇火焰的流放者。
她沒有看那些流放者,目光直接越過人群,落在空地中央那堆剛剛從廢墟里清理出來的、還帶著焦痕和血跡的雜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