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在道的聲音里滿是抱怨,他掏出水壺喝了口涼水,喉嚨里還是覺得發澀。來之前中介說礦場工資高,可來了才知道,這高工資是拿健康和安全換的。
樸永忠放下抹布,走到金在道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哎呀,也不能這么說。這里的工作是辛苦,可是掙錢多啊。”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盒香煙,抽出兩根皺巴巴的煙,遞給朋友一根,自己又點著一根,抽了一口:
“我這幾個月已經給家里寄回去不少錢,在這里,半年掙的錢,在韓國幾年都掙不到的,等一個工期干完,我就可以回韓國老家當財主了,就像那些前輩們一樣。”
他口中的前輩,指的是早些年來sea做外勞的人,他們無不是帶著大筆的錢回到了韓國,一回國就蓋房子,買地,像財主一樣的生活。
那個時候,才是真正的黃金時代——一個月掙的錢,比在韓國幾年掙的都多。現在,性價比已經下降很多了,不過即便是如此,仍然是很多韓國人所渴望的。
想著讓人心動的薪水金在道,心里的怨氣消了些。他也想給家里寄更多錢,想讓父母過上好日子,想讓孩子能上更好的學校。飛機已經在停機坪停下了,應該是“大人物”下飛機了,可他和樸永忠都沒再抬頭。
“走了,該上工了。”
樸永忠率先爬上平路機,引擎重新啟動,轟鳴聲掩蓋了遠處的喧鬧。金在道也回到推土車上,發動車子朝著排土場駛去。黑色的煤屑被車輪卷起,落在車身兩側,對于他們來說,直升機帶來的“大人物”與他們無關,眼前這條布滿粉塵的路,才是他們每天必須面對的現實——辛苦是真的,能掙到錢,也是真的。
人生并不僅僅只是掙錢,還有消費。
礦場的淋浴間里,熱水嘩嘩地澆在樸永忠身上,沖掉了一整天的煤灰。他搓著胳膊上的污垢,水面很快浮起一層黑沫,連洗澡水都變成了深灰色。旁邊的金在道哼著不成調的歌,正用力搓洗安全帽內襯,那上面沾著的粉塵,搓一下就掉一層。
“總算能卸下這身灰了。”
樸永忠關掉水龍頭,裹上毛巾走出淋浴間。更衣室里,兩人換上帶來的干凈衣裳——樸永忠穿了件亮藍色的花襯衫,領口敞開兩顆扣子,搭配一條米白色喇叭褲,褲腳寬得能蓋住鞋面;金在道則選了件橙紅相間的格子襯衫,喇叭褲是深褐色的,兩人站在一起,倒有幾分時下流行的“時髦”模樣。
“走,去碼頭那邊轉轉。”
金在道把臟衣裳塞進帆布包,拍了拍樸永忠的肩膀。礦場門口停著幾輛破舊的面包車,是專門拉礦工去碼頭“小鎮”的,這是礦上提供的交通車,免費的那種。
車子顛簸著駛出礦場,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路邊的雨林變成了模糊的黑影,只有車燈照亮前方坑洼的土路。
半個多小時后,車子停在碼頭旁的一片燈火處——這里就是礦工們口中的“小鎮”。說是小鎮,其實就是依著碼頭搭建的一排木屋,甚至就連地面都沒有硬化,可即便是如此,這里卻擠滿了飯店、ktv和掛著“特約茶室”招牌的小店。空氣中飄著飯菜香、煙酒味和隱約的歌聲,穿著工裝或花襯衫的礦工們三五成群地走著,偶爾能聽到幾句不同國家的語言,熱鬧得像是另一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