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回到辦公室,急診電話就打來了。
“疑似急性闌尾炎,白細胞計數……”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急。
齊鴻遠抓起聽診器就往急診跑,三十多年來,這個動作他重復了無數次。
急診室里,年輕患者蜷縮在檢查床上,額頭滲出豆大的汗珠。齊鴻遠的手按在麥氏點上,觸診的力度是三十多年積累的經驗。
“立即準備手術。”
他抬頭對趕來的住院醫說,
“化膿性闌尾炎,隨時可能穿孔。”
手術室里,無影燈的光線比當年那臺美軍淘汰的老式燈具明亮十倍。齊鴻遠刷手時,水流沖過他手背上凸起的靜脈。
這雙手做過多少臺手術?
三千?
五千?
“齊醫生,您要親自上嗎?”
器械護士遞來手術衣,她顯得有些疑惑,畢竟,這只是一臺不值一提的小手術。
齊鴻遠搖搖頭:
“小林主刀,我當助手。”
他看了眼墻上的時鐘,說道:
“這是我帶的最后一個徒弟了。”
這所醫院里不少外科醫生都是他的徒弟,其實,也談不上徒弟,這么說更多的是因為傳統,而且他們也喜歡喊他師父。
手術很順利。當化膿的闌尾被取出時,齊鴻遠下意識地伸手要器械,卻發現小林已經準確遞上了荷包鉗。年輕人的手法很漂亮,和他當年帶過的所有學生一樣。
午休時,齊鴻遠獨自坐在醫生休息室。窗外陽光正好,照在墻上那張老照片上——那是當年醫院引進第一臺x光機時的合影。照片里那臺x光機,還是美軍淘汰的二手機器,當時是全醫院最先進的設備,也正因如此,他們才會在x光機的面前拍下了這張照片,那時候,醫院里只有六名醫生——一名德裔醫生,兩名日裔醫生,還有他和另外兩名醫生。
其實,當年醫院里用的大多數設備,都是美軍的剩余物資,甚至就連同他們用的手術器材大抵上,也都是美軍剩余物資,做為美援的一部分援助給了sea。
可即使是二手的,當年接收那些設備的時候,他們仍然顯得很激動,畢竟,那些設備在當時來說,是極其先進的。
下午的門診來了幾位復診患者。最后一位是三個月前他做的肝臟移植患者,恢復良好。查看最新肝功能報告時,齊鴻遠握著原子筆的手停頓了一下——這是他最后一次為患者開復查醫囑了。
“接下來找陳醫生復查就行。”
齊鴻遠摘下眼鏡,看著面前的病人,說道:
“他參與過你的手術,對你的情況很了解。我今天就退休了,以后不能再給您復診了!”
“齊醫生……”
患者欲言又止,最終深深鞠了一躬。齊鴻遠扶起他時,注意到對方眼角有淚光。二十五年來,這樣的場景并不少見,但今天格外觸動他。
送走最后一位患者,齊鴻遠開始清理辦公室。抽屜深處有一本發黃的手術記錄本,第一頁寫著:
“六四年3月12日,首例器官移植手術……”
墨跡已經暈開。當年,他進行那臺手術的時候,是學習,是嘗試,畢竟,當時只有陸軍醫院進行過這類的手術,他還專門到那里學習過。
而現在,器官移植手術已經在很多醫院進行了。國外也普及了,他不僅到國外進行過這類手術,而且還到美國以及歐洲的一些國家,進行過講學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