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聲響起時,齊鴻遠將手術紀錄本合上。
“請進。”
門外站著院長和全外科的醫護人員。院長手里捧著一個木盒。
“齊醫生,”
院長的聲音有些啞,說道:
“大家想送送您。”
走廊上站滿了人,有共事二十多年的老同事,有他帶過的第一批徒弟,還有設備科的老李——當年他們一起搬下那臺二手的x光機。
他們一起一磚一瓦的建起了這所醫院。
“這是大家的心意。”
院長打開木盒,里面是一套精致的手術器械,盒子上刻著“仁心妙手”四個字。
“醫院外科從無到有,發展到今天能開展器官移植,您功不可沒。”
院長指向手術室方向,
“我們決定將3號手術室命名為'齊鴻遠手術室'。”
這就是對他的最大認可了。
齊鴻遠想說些什么,卻只是緊了緊握著手中的禮物。他看見人群后方,幾個年輕醫生正在用錄像機錄像。當年他們連照相機都是稀罕物,現在錄像機卻能像電影攝影機一樣拍攝這些畫面。
走出醫院大門,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齊鴻遠沒有像來的時候那樣開車回去,他決定坐地鐵回家——這么多年,他要么是自己開車,要么是坐出租車,很少坐地鐵。
今天正好沒事,可以感受一下。
地鐵車廂里,他握著扶手,看著玻璃倒影中自己斑白的鬢角。對面座位上,一個年輕人正低頭看著書,車廂里的不少乘客都是如此,他們靜靜的看著書,幾乎沒有人說話,車廂里靜悄悄的。
齊鴻遠的嘴角微微上揚。當年他來到這里的時候,這里更多的地方都是熱帶雨林,而現在呢?
三千多萬人生活在這個大都市之中,他同樣也是建設者,他親自參與了這里的建設,一磚一瓦的奠定了這里的崛起。
“我們崛起于此……”
心里這么想著的時候,到站提示音響起。齊鴻遠隨著人流走出車廂,白大褂已經交還醫院,但左上口袋里那支陪伴他幾十年原子筆還在。
明天開始,他不用再隨時準備奔赴手術室了。
走出地鐵站之后,提著手提包的齊鴻遠邁步向前,臉上閃動著的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笑容。他就這樣緩步慢行,看著周圍的一切。
在街頭漫步的時候,他的腦海中總是會把眼前的這些建筑與其最初興建的模樣聯系在一起,他所看到的并不是回憶,而是他的青春。
他的腦海中想到的并不僅僅只是這里初建的模樣,還有那個流亡到大后方的少年,十四歲的他,一路從皖省老家,隨著同學們一同,步行幾千里流亡到大后方,一路上,盡管風吹日曬,盡管風餐露宿,盡管走的雙腿浮腫,可是他們仍然懷揣著不做亡國奴,抗戰建國的信念一路走了過來。
后來……他走到了這里,來到這里,在這里實現了他的夢想。
看著周圍的一切,齊鴻遠摘下眼鏡,然后擦了一下眼角,接著,他就這樣靜靜的站在街頭,一種莫名的情感在內心涌動著。
盡管,多年來他思念著家鄉,但是現在對這里的歸屬感更加深厚,這里……才是他的家!
可是爹娘那邊同樣也是他的家,想到那個家,想到遙遙無期的排隊,齊鴻遠的眉頭緊鎖,他自言自語道:
“都等了四十年了,還要再等多久?既然都退休了,反正也沒有事,那就直接去港島吧!從那里找旅行社。”
在心頭如此觸動的時候,遠方大地的盡頭,夕陽如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