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后的清晨,飛機降落在漢城金浦機場。林雪峰提著簡單的行李,走出航站樓,看著街上穿梭的汽車和遠處冒著煙的工廠煙囪,和兩年前相比,現在的漢城變得更加繁華了。
不過這并不是他來到這里的原因。他沒多停留,按照提前查好的地址,往城郊的工業園區走——那里藏著無數間和他曾經待過的一樣的小工廠,低矮的廠房擠在一起,車間的窗戶里透出昏黃的燈光。
那里的工作環境都是最惡劣的,同樣也是韓國最真實的一面。
雖然現在的江南已經隱隱有了小長安的景象,但是在繁華的背后是什么呢
林雪峰非常清楚——是無數血汗工廠里的工人血汗。
他走進一家掛著“新星制衣”招牌的工廠,門口的招工牌上寫著“招熨燙工,包吃住,月薪10000韓元”。
工頭叼著煙,上下打量他幾眼,見他身材結實,手指上還有舊燙傷的痕跡,沒多問就揮了揮手:
“待遇知道了吧公司有宿舍包吃包住,一個月底薪10000韓元。多勞多得。”
“知道的。”
“會用熨燙機吧”
“會的,”
“明天早上六點上班,遲到扣錢。”
林雪峰點了點頭,跟著工頭走進車間——熟悉的悶熱空氣、嘈雜的機器聲、堆得像小山的布料,還有工人們臉上掩不住的疲憊,一瞬間讓他覺得,仿佛從未離開過這里,他也不知道,這個世界什么時候,這樣的地方才會消失。
……
清晨六點的電鈴聲像鈍鋸子,鋸開宿舍里彌漫的汗味與霉味。林雪峰坐起身時,呼吁著空氣中異味,因為十幾平方宿舍里擠著十二個人,擠得連轉身都要側著,地上還堆著工友們沒晾干的工裝。冷水潑在臉上,他盯著鏡子里眼窩深陷的自己,眼下的烏青像涂了層灰,手指蜷了蜷,指腹上燙出的硬繭磨得掌心發澀。
早餐是搪瓷缸里半碗飄著幾粒米的稀粥,就著半塊發餿的泡菜,他三口兩口咽下去,嘴里還留著酸味。往工廠走的路上,鞋底磨著石子路,他能感覺到腳后跟的水泡又破了——這雙膠鞋已經穿了幾個月,鞋底薄得能摸到地面的凸起。
現在無論經是誰看到他,都想象不到,他是畢業于太平大學的優等生。他看起來和普通的韓國工人一樣,沒有任何區別
一進服裝廠車間,縫紉機的“噠噠”聲就像無數只蜜蜂鉆進耳朵,吵得人太陽穴突突跳。空氣里飄著碎布料的纖維、機油的腥氣,還有熨燙臺散出的灼熱蒸汽,混在一起悶得人喘不過氣。雖然現在才3月份,可是已經開起了吊扇,屋頂的吊扇轉得有氣無力,吹來的風都是熱的,墻上的溫度計指針卡在35度,可熨燙臺表面的溫度能燙熟雞蛋。
他面前的牛仔褲堆得像座小山,每一塊都要熨得平平整整,不能有一絲褶皺。眼睛要盯著布料的紋路,手要穩住熨斗的力度,腳還要踩著踏板調節溫度,從清晨七點到正午,他沒敢直過一次腰,后背僵得像塊木板。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滴在布料上暈開一小片濕痕,他只能用胳膊肘蹭一下,胳膊上的汗漬早已洇透了工裝,貼在皮膚上黏膩得難受。
對于任何一名調查員來說,他們都必須在這樣的工廠里進行長時間的工作,只有如此才能收集到足夠的證據,在過去的幾個月中,他已經收集了太多的證據,雖然他知道在韓國至少會有幾十名調查員分散在不同的工廠企業,不同的崗位上在收集證據,但所有人都必須要在工廠中工作100天以上,然后才能提交報告,并且還要附上各種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