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甄鑫回復的,卻是邵雍的這首小詩《是非吟》。
每個人在其短暫的一生中,難免有愛有憎。只有拋棄個人成見、明辨是非,才能守住正道。
邵雍此人,是北宋時的理學大家,也算是趙復一脈所承的祖師級人物。
一個以他喜歡的莊子思想來勸其不要過于糾纏自己的身世,一個卻以其學術之本來反駁必須不得含糊此事。
可謂針尖對上了麥芒。
不得不說,甄鑫這番應對,不僅體現其豐富的學識,甚至在氣勢之上隱隱壓住趙復一頭。
順帶還暗暗地譴責了向蒙古人妥協了五十年的這位老先生。
在甄鑫眼中,對于蒙古人的順服,屬于大是大非的根本問題。他不會認其為宗,也不會跪其為主,更不會為此而奉上漢人或是南人的利益與未來。
這少年人,真如奇花初胎、河出伏流,有斗志、有勇氣,卻也顯得有些沖動。
妥協,有些時候是無可避免的手段。
若沒有妥協,趙復就不會讓北地的理學得以發揚光大。
若不妥協,魚死網破之下,北地如今早已荒無人煙、赤地千里。有多少無辜的百姓流離失所,有多少的漢家子民斷子絕孫!
但是姚燧也不得不承認,妥協的時間長了,便會養成習慣。
忍一時未必風平浪靜,退一步也未必海闊天空。
當退讓成為一種習慣之后,也許唯一的選擇便是成為不知反抗為何物的奴才!
姚燧當然是希望甄鑫能盡量圓滑地處理自己的身世問題,在現階段謀取最大的利益。可是,誰又敢確定,當甄鑫沉迷于一個王爺的權勢與奢靡的生活之后,是否還會如現在這般,愿意站出來,為漢人謀取一個有希望的未來?
“千百余年,而獨無是非者,豈其人無是非哉?”甄鑫眼神深邃,一字一頓地說道。
姚燧與趙復,相對苦笑。
坦途在前,此子卻非要選擇一條更加艱難的道路。
不成功,便成仁!
趙復良久無言。
甄鑫恭敬一禮,問道:“小子斗膽,敢問趙先生,你的堅持是為了什么。為百姓,為天下,或是為了故宋?”
姚燧不由地看向趙復,雖然他曾答應過自己,不再以故宋為執念。但是五十年的堅持,對任何人來說,想放棄都不是件容易之事。
卻見趙復垂目答道:“君之所欲,即吾心之所向。”
甄鑫與姚燧同時微微松了口氣。
姚燧雖然在關于甄鑫的身世上,支持趙復的想法,卻更擔心兩人因為這問題而相持不下。趙復肯讓步,這無疑是最好的局面。
對于甄鑫來說,趙復五十年的堅持確實讓他心生敬意,但并不妨礙他討厭趙復。
將自己從小擺為棋子,端上棋盤,待機而用。結果,卻幾乎成為其對手的棋子。到如今,依然不肯死心,還死死捂著自己身世的真相,不肯和盤托出。
不得不說,這就是一個臭棋簍子。
不過這天下,能與忽必烈對局的人,又有幾個?
這樣的人,還不如姚燧有用。
他以為自己擁有一個崇高而偉大的目標,因此會妥協、會忍讓。可是這目標,對過去的宋人來說沒有意義,對現在的南人更沒意義,而對于自己而言其實一文不值。
好在初次見面的這次敲打,算是相當成功。
這位老先生大概心里有愧,也放低了一些姿態,坦然地表白了心跡。
否則甄鑫絕對會拂袖而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