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說紙鈔貶值,都是那姓甄的家伙搞出來的。”
“哧,這你都信?紙鈔是他發行的?還是說他每年印了越來越多的紙鈔?”
衙役,這是個很奇特的人群。
從來沒有哪個官吏會將衙役看作可以平等溝通的對象,可是在普通百姓的眼中,衙役卻是官府的最直接代表。
吏不算吏,民不是民。除了一份很不穩定的薪水之外,如果不靠狐假虎威行些敲詐勒索之事,衙役的生活質量比普通百姓也好不到哪去。因為他們既無一技之長,又放不下臉四處打短工。
但是,這些人畢竟天天在衙門里走動,與普通百姓最大的區別是,他們并不好騙。
而且往往還是欺騙普通百姓的最主要執行者。
絮絮叨叨之間,劉五郎等人將視線之內能看得到的凍尸全都扔上推車,堆得滿滿當當,運向城外。
順便還不時呵斥那些依然躲在寺院邊上瑟瑟發抖的老人小孩子。
今天可是個大日子,天子的目光將會注視這座都市的每個角落,絕不可以讓他看到大都街上這些落魄而骯臟的乞兒!
位于大都城中軸線以北的鼓樓,其邊上的這座建于遼代的寺廟,如今只剩下一座白塔。
據說,此塔一到寂靜的深夜,便會屢放神光。皇帝令人打開此塔后,發現了其中珍藏的二十粒舍利。白塔便被保護起來,禁止普通百姓出入。
這座只有白塔的寺院,也常常成為無家可歸的貓狗與乞兒們臨終前最后的去處。
大都城每天的第一縷陽光,總是照在這座白塔的尖頂之上。
街上已經被掃開的積雪,便泛出深褐色的車轍印子,如同蛻皮的巨蟒般,向南北蜿蜒伸長。
“鐺——”鐘樓之上,響起如龍吟般的鐘聲,檐角銅鈴隨之叮當作響。
鐘聲三長四短,余韻未消,相隔百步的鼓樓已傳出回應。
蒙著犀牛皮的獸面鼓,被棗木槌擂響。如悶雷一般,不住摧醒這座城市。
劉五郎等人已經推著板車出了北城,車上的凍尸會隨便找個荒涼的地方卸下。這種天氣,連坑都不需要挖,待到太陽升起的時候,城外的野狗會將軟化的尸體,處理得干干凈凈。
“快點快點!”有人催促道。
“你奔喪吶?”
“奔你娘的喪!趕緊回去,交接好了去占個好位置!”
“你家娃還餓著脖子,你卻有心思去看佛事?”
“就是娃想看啊!說不定,看了之后,肚子就不餓了!”
“同去同去,我還指望著沾點活佛的光,讓我娘的病好一些……”
“五郎你呢?”
“你們先回家吧,其他的交給我!”
“還是五郎體貼人!這樣的好人,就不該有老婆孩子掛累。”
“滾……”
能苦中作樂也好!
孑然一身的劉五郎,推著板車慢慢地走在街道之上,卻不知道自己是該覺得苦,還是該覺得樂。
大都路總管府除了管轄一府十一州之外,下屬有負責城防與駐軍的兵馬指揮使司、負責刑獄的司獄司、負責教育的提舉學校所,以及負責全城治安的警巡院。
劉五郎身屬大都警巡院下分管東城的左警巡院,衙門就在鼓樓東側不遠。
鼓樓大樓兩側,漸漸傳出火燎煙熏的味道。
晨光之中,寒鴉振翅而鳴,載貨的駱駝晃起頸下的鈴鐺,諸坊正門的包鐵木閂一一而落。
這座城市的聲音與味道,劉五郎既覺得熟悉無比,卻又總讓他覺著陌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