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館的玻璃展柜里,陳列著十二具蠟像,標簽注明是“1925年沉沒的遠洋郵輪乘客”。他們的眼球似乎在緩慢轉動,無論從哪個角度觀察,瞳孔都像兩枚燒紅的釘子,牢牢釘在參觀者身上。展廳中央懸掛著一幅沒有畫家署名的肖像畫,畫中維多利亞時代的貴婦人總在無人注意時調整蕾絲手套的褶皺,有游客聲稱曾看見她唇角的弧度每過十分鐘就會微妙上揚0.5毫米,而畫框左下角的銅制銘牌上,刻著一行小字:“微笑將在午夜三點十七分完成”。
西南角的展柜里擺著一架鍍金座鐘,鐘擺早已銹蝕,但每當整點臨近,玻璃罩內就會傳出齒輪轉動的咔嗒聲。有膽大的管理員曾在閉館后用夜視攝像機拍攝,畫面顯示鐘面上的羅馬數字會逐漸融化成暗紅色液體,在表盤上聚集成“11:59”的形狀,隨后又凝固成最初的模樣。最令人不安的是地下一層的“聲音標本室”,那些標注著“1943年防空警報”“1889年火山噴發”的錄音帶,播放時總會混雜著同一個女人的嘆息,聲波圖譜顯示那嘆息聲的頻率與人類耳蝸的共振頻率完全一致,聽過的人三天內都會在夢中聽見指甲刮擦玻璃的聲響。
昨夜新到的展品是一個兒童尺寸的木質搖馬,鬃毛由真人頭發編織而成。今早開館時,工作人員發現它的前蹄在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了三枚新鮮的泥印,而搖馬的眼睛不知何時被換成了兩顆風干的烏鴉眼球,正對著入口處的安檢儀,仿佛在清點每一個踏入這座建筑的活物。小林站在博物館門前時,暮色正像墨汁般洇開。這座建筑突兀地立在老街盡頭,灰磚墻上爬滿墨綠色藤蔓,銅制門牌銹跡斑斑,只勉強辨認出“未知博物館”四個字。推開門,一股混合著霉味與塵埃的冷氣撲面而來,館內沒有開燈,只有兩側展柜里嵌著的幽藍小燈,將展品映照得如同浸在水底。
第一個展柜里擺著件人形的東西,細看卻是由無數黑色羽毛編織而成,標簽上寫著“夜行者的褪皮”。他往前走,腳下木地板發出“吱呀”的呻吟,像有什么東西在地下翻身。右側玻璃柜中,漂浮著一團凝固的暗紅色霧氣,湊近了能聽見細微的心跳聲,標簽旁畫著個歪扭的符號,像是只流著淚的眼睛。
最深處的展柜前立著面銅鏡,鏡面蒙著層白霧。小林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擦,指尖剛觸到鏡面,霧氣便像活物般散開——鏡中映出的不是他的臉,而是一張布滿細小孔洞的陌生面孔,正對著他緩緩微笑,孔洞里滲出黑色的絲線,如同蜘蛛吐絲。
他猛地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展架。架子上的陶罐摔碎在地,里面流出的不是泥土,而是無數只透明的小蟲,它們落地后立刻化作青煙,在空中聚成一行字:“歡迎來到藏品室”。這時,身后傳來沉重的關門聲,但他明明記得自己進來時門是敞開的。幽藍的燈光突然開始閃爍,所有展品仿佛都輕微晃動起來,那面銅鏡里的面孔貼得更近了,幾乎要從鏡面中擠出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