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鸝下意識大叫了一聲。
這里果然死過很多人,名副其實的亂葬崗。
韓湘放眼望去,黃豆地里密密麻麻地站著無數衣衫襤褸的人。
黑夜里的亂葬崗仿佛被扣在墨玉缽盂里,月光淌過裂魂碑上的苔蘚,將人們的身影染成灰白色。
或許是黃鸝的尖叫聲太大,吸引了許多人的注意。
空氣中的哭聲暫時安靜了。
韓湘和黃鸝是外來的不速之客,打破了這里的氛圍。
人們的目光似乎都籠罩在二人的身上。
不知道什么時候,風里突然傳來一聲嗚咽。
那哭聲起初像浸透井水的麻繩,濕漉漉地纏上腳踝。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從腐土深處鉆出來,霎時化作滔天聲浪。
成千上萬的幽魂仿佛同時被剜了心肝,男人的低吼混著婦人扯裂喉嚨的哀嚎,嬰孩的抽泣裹挾著老叟痰鳴般的喘息。
黃豆地里的所有人都哭了起來。
韓湘第一次聽到這么多人肆無忌憚地哭泣,每一個人都哭得撕心裂肺,都哭得肝膽俱顫,似乎都在抗訴命運的不公。
這些山呼海嘯般的哭聲讓韓湘短暫忘卻了他們是為了錢而哭,而是發自肺腑的痛苦。
其實若不是迫不得已,哪個苦命之人愿意扔掉所有的尊嚴在這里嚎哭呢?
哭聲像冰冷的露水一樣,浸透了韓湘的心。
韓湘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聽到的不僅僅不是人類的哭聲,還有無數孤魂怨鬼的哀嘆。
黃鸝抓住韓湘了手腕。
韓湘感覺到她掌心的冷汗滲進他袖口。
她實在太害怕了。
韓湘輕輕拍了一下她的手背,低聲說:“不用怕。都是人在哭,不是鬼在哭。”
黃鸝輕聲嗯了一下。
“我們找一下人面豆吧。”
“嗯。”
韓湘突然拍了一下他的腦袋,嘆道:“唉,還是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忘記了黃豆是在春天播種,秋天才收獲。現在豆苗才剛剛長起來,還沒有成熟呢。現在不可能在黃豆苗上找到黃豆。”
“可是他們都在這里哭啊!他們肯定是沖著黃豆來的。雖然現在黃豆苗上沒有黃豆,但是地里可能還有上個季度殘留的黃豆。”
“有道理,我們再觀察觀察。”
此時有一些月光。
韓湘借著月光掃視四周。
他看到附近有一個懷抱襁褓的婦人。
她的枯發間插著半截桃木簪,每聲慟哭都震得懷中襁褓簌簌落灰。
剛才他的確聽到了嬰兒的哭聲,原來是從這個襁褓中傳出來的。
唉,世事多艱。
肯定是走到了絕路,這個婦人才會帶著襁褓到這荒山野嶺之中流淚還錢。
這么多人在這里哭,肯定是有人撿到過錢,而且最近也撿到過。
突然韓湘看到這個婦人站了起來,停止了哭泣,長長舒了口氣。
原來她撿到一個黃豆莢。
她將黃豆莢打開,忍不住笑出了聲,接著對懷中的襁褓說:“皇天不負苦心人。終于撿到人面豆了!我的乖乖,這兩天有東西吃了。”
韓湘走到婦人身邊,輕聲問道:“大姐,我能看看你手中的人面豆嗎?”
婦人本能地退后兩步,同時捏緊了人面豆。
“大姐您別害怕。我們是外地來的,聽說了神奇的人面豆想見一見廬山真面目。”韓湘道。
“你們想看的話自己找吧。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豆莢。”婦人十分警惕。
韓湘明白了,這婦人擔心他強行霸占她的人面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