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他隨朱元璋在此鏖戰陳友諒時,也曾見過這般將星墜落的血霧。
太子爺,戌時的安神湯......
當值太監尖細的嗓音從丹墀下傳來時,朱標已用鶴氅遮住染血的殘頁。
他望著匾額上振翅欲飛的雨燕,突然察覺殿中沉水香里混進了陌生的蘇合氣息。
這種產自朝鮮的香料,本不該出現在供奉著馬皇后神位的奉先殿。
把前日朝鮮進貢的伽倻琴取來。
朱標擦拭著嘴角血漬,指尖觸到傘骨內側的刻痕——那是用金剛石劃出的星象圖,危宿與虛宿之間綴著三點朱砂,恰似昨夜棋盤上朱元璋推演過的燕山困局。
奉天殿方向忽然傳來九聲鐘鳴,驚得雨燕撞向描金窗欞。
朱標望著墜落在萬民傘上的翠羽,突然想起十日前禮部奏報:朝鮮使臣攜鎏金仙鶴香爐入京那日,欽天監曾奏報紫微垣有客星犯帝座。
琉璃宮燈在奉天殿九重藻井投下斑斕光影,鎏金仙鶴香爐吞吐的青煙繚繞著金宗瑞的云雁補子。
這位朝鮮使臣捧著《女德訓》的帛書長揖及地,袖口銀線繡的十長生紋隨著動作泛起冷光。
下國小臣仰慕天朝教化,特獻我朝鮮國主手書《女德訓》百卷。他刻意咬重的手書二字驚醒了檐角銅鈴,驚得侍立丹墀的禮部侍郎攥緊了笏板。
帛書在漢白玉地磚上滑開三丈,恰好停在徐妙云蹙金云紋裙裾前。
鳳穿牡丹的繡樣遮住了牝雞司晨四個篆字,卻遮不住文臣隊列里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都察院左都御史的象牙笏板咔地裂了道細紋。
劉伯溫將龜甲往袖中攏了攏,枯瘦的指節捻斷三根蓍草。
他余光瞥見朱元璋正在龍椅扶手上摩挲魚腸匕首,老皇帝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映著匕首寒光,在九龍金柱投下詭異的青影。
貴使可知大明通譯官皆出自國子監女學士?
徐妙云指尖掠過帛書上婦人識字多誨淫的刺目朱批,九翟冠垂下的珠珞輕晃,驚散了香爐里逸出的蘇合煙。
金宗瑞抬袖掩住唇角譏誚:娘娘恕罪,敝國《訓民正音》初創,恐污了天朝雅言。他袖中忽有伽倻琴弦輕顫,竟是模仿著前殿傳來的《安世樂》曲調。
朱元璋的匕首突然在龍紋扶手上剮出火星,驚得侍茶宮女打翻了龍泉青瓷盞。
碎瓷聲里,徐妙云扶著嵌寶憑幾起身,十二幅湘裙掃過帛書上女子參政必招災禍的字樣,佩玉卻未發出半點清響。
本宮幼時讀《周禮》,記得典婦功掌女宮絲枲之事。她纖指劃過鎏金香爐上錯銀的二十八宿圖,停在危宿三星位置,就像這爐中蘇合香,產自朝鮮而焚于金陵,貴使說是朝鮮風物還是大明氣象?
奉先殿方向突然傳來伽倻琴裂帛之音,混雜著雨燕振翅的撲棱聲。
劉伯溫袖中龜甲應聲落地,顯出山風蠱卦象。
老學士盯著卦象上第三爻的殷紅血漬,突然想起去年冬至朱元璋在雞鳴觀星臺說的那句燕山雪壓紫微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