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內的燭火在穿堂風中忽明忽暗,徐輝祖蟒袍下擺掃過地磚縫隙里滲出的濁水,金線繡的江崖紋路頓時染成泥黃色。
他手指重重叩在星圖柱礎上,聲如裂帛:"疏浚?
爾等腐儒怕不是把《河防一覽》當成了佛經!"
工科給事中楊漣的烏紗帽還在半空打轉,聞言突然撞在蟠龍柱上,帽檐玄鐵薄刃"錚"地釘入徐輝祖腳前三寸。"
徐尚書可知漢王景治河為何用十里立一水門?"楊漣官袍前襟裂開的獬豸紋滲出血跡,卻仍挺直脊梁:"若放任黃龍改道,中原千里沃野..."
"沃野?"徐輝祖靴尖碾碎地上嫩芽,麥種汁液染綠麒麟補子,"去年開封府三縣顆粒無收,餓殍順著賈魯河漂到鳳陽皇陵!"
他從懷中掏出半片龜甲,裂紋里滲出暗紅朱砂:"昨夜河伯托夢,這遷字寫在龜背正中!"
殿外悶雷碾過九重宮闕,戶部侍郎突然踉蹌著撲到丹墀前。
他懷中麻袋豁口滲出的黑水在青磚上洇出猙獰圖案,當啷滾出的糠麩餅竟生出霉綠絨毛。"
徐尚書要遷的百姓..."他顫抖著掰開硬如石塊的餅子,蛆蟲混著沙粒簌簌而落,"吃的就是這種皇糧!"
腐臭味瞬間彌漫大殿,御史臺的白鷴補子們紛紛以袖掩鼻。
都察院左都御史的象牙笏板"啪"地斷成兩截:"三個月前撥下的八十萬石賑災糧..."
"八十萬石?"兵部尚書突然抬腳踩住滾到跟前的霉餅,錦雞補子下的皂靴碾出暗紅碎屑:"這摻的哪里是麩皮?
分明是遼東戰馬吃剩的酒糟!"他靴底粘著的碎末在積水里暈開血色,竟與地縫中滲出的濁流融成赤潮。
爭吵聲浪撞得殿頂琉璃瓦嗡嗡震顫時,玄武門方向突然傳來裂帛般的馬嘶。
錦衣衛千戶撞開殿門的剎那,暴雨裹著血腥氣潑進大殿,他飛魚服上的金線在閃電中泛著詭異青光:"八百里加急!
歸德府城...破了!"
楊漣官袍上的獬豸紋突然迸出血珠,他抓起河工鏟猛刺自己胸膛的動作被朱棣箭袖卷住。
燕王指節敲在生鐵鏟柄上,竟震出龍吟般的顫音:"楊給諫且看!"鏟面反光里映出御案裂縫——本該浸在濁水中的《河防一覽》殘頁,此刻正被金絲楠木紋路吞噬。
朱柏玄裳下擺無風自動,他指尖捏著的半粒金砂突然墜入銅錢方孔。
當啷一聲,浸在泥水里的"遷"字銅錢竟自行翻轉,缺口處被金砂補成"遵"字。"傳旨工部。"皇帝聲音比殿外蓄勢的悶雷更沉,"明日辰時..."
"陛下!"徐輝祖突然割斷腰間玉帶,蟒袍前襟散開露出內襯血書:"您可知歸德知府為何自溺?
昨夜子時黃河故道突現七口青銅獸首,噴出的黑水蝕穿城墻根基!"他甩出的血帛在雨中展開,竟是用朱砂混著鐵銹寫就的星象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