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微瞇著眼睛笑:“那鄭氏呢?”
“鄭氏,確實如傳聞一般,千人同居同食,族人皆樸實有禮……”朱標露出回想之色,“至少表面上,確實令人驚嘆,堪稱宗族楷模。”
朱元璋嗤笑一聲,一副玩味之色:“剛好,昨兒錦衣衛傳回來密報……”
說著從奏疏堆里翻找出一張紙條,遞給朱標,上頭還染著清涼油的薄荷味兒。
朱標看了,皺眉:“鄭濂每日寅時起床,先查一遍各房的灶灰?怕他們私開小灶嗎?”
想了想,他啞然失笑:“生火就會冒煙啊~還會有味道傳出。”
朱元璋站起身來,在殿中踱了幾步,望著長子:
“晚上自然看不見煙……即便如此,也足以說明,鄭氏族人,并非個個都沒有私心。”
朱標頓時想起分梨之事,便饒有興致說了。
朱元璋點點頭,冷笑:
“兩個梨子,切切也就好了。可咱要是給兩個國子監的名額呢?若一個名額,就給最優秀的后生。要是兩個名額呢?”
朱標略略一想,應道:“二桃便能殺三士。只怕,會暗流洶涌,風波暗起……”
朱元璋神色冷酷:“人心,都是欲壑難填!不患寡而患不均!當年咱在廟里當和尚,五個和尚分半碗粟米,都能打破頭!”
朱元璋又緩了語氣,悠悠道:
“更何況,那么一大家子呢?若是沒本事的人,能跟著混口飯吃;
可若是有本事,在旁的家族,自有光耀門楣的待遇,在鄭氏,卻無一分的私產,便是想給孩子多買本書,恐怕也不許……”
朱標聽了,嘆道:“的確如此。然而鄭氏已做得極好了,父皇又何必吹毛求疵呢?”
朱元璋的背影在燭光中拉得老長。
他說:“錦衣衛一隊探子,比你先出發,也早到。已經翻過了鄭家的糞池!還翻了些腌菜壇子……”
朱標饒有興趣:“可有什么發現?”
翻糞池和腌菜甕,是古代常用的調查手段。
粑粑能透露很多信息,比如人口數量,伙食水平。
而腌菜,是普通百姓家重要的食物儲備。
如果號稱節儉,那么菜壇子里應該多的是蘿卜咸菜,而不是雞魚肉蛋。
有些人,甚至把金銀細軟,也藏到腌菜底下……
朱元璋背負著手,踱步,說:
“一切正常,暫且沒發現什么不法之處。這么多人,哪怕出幾個敗類,有些私心,也都正常……”
朱標笑道:“是啊,鄭氏還有執法堂呢。”
“暗處都有看不見的齷齪!”朱元璋高聲說。
他的聲音又低下來:“面上光鮮,也總比沒有好……”
“至少他們肯演,肯裝。能裝一輩子,那就是真的。”朱元璋的聲音忽然疲憊,“這天下,有多少人,連裝都懶得裝給咱看?!”
朱標沉默片刻,輕聲道:“父皇的意思是...”
“嘉獎。”朱元璋轉身,眼中寒光一閃,“大張旗鼓地嘉獎。讓天下人都看看,什么是‘孝義傳家’!”
他又哼了一聲,說:
“宋,元……皆已嘉獎過他家了。若咱不獎,豈不是顯得好賴不識?咱明日就讓禮部,賜‘天下第一家’金匾,賜孝義牌坊。
只望他家記著,架得越高,要是摔下來,也就越疼!”
朱標點點頭,猶自思索。
朱元璋傳出一聲輕嘆:“標兒,治國,既要明察秋毫,也要難得糊涂……
但哪只眼該睜,哪只眼能閉,你得掂量著。”
……
第二天。
陸知白到戶部后,便有書吏說,東宮有宮人悄悄過來遞話,說殿下歸來。
這傳信宮人,倒也算不上眼線。陸知白只是說,若太子回來,就早些告訴他一聲。
朱標終于回來了。
陸知白處理了些文書,便趕緊準備。
拿出鏡子,還有墨汁,小心翼翼的,在眼下暈開兩團淡淡的墨痕。
頓時,就擁有了兩個黑眼圈,一副在戶部備受摧殘的樣子~
“哈哈!”陸知白樂滋滋的去找朱標了。
文華殿。
朱標正處理一些政務。
見到陸知白,便笑道:“聽說現在戶部是你任職,我還有些擔心,你的身子能否吃得消……
瞧你這眼睛,沒睡好么?你在戶部如何了?”
陸知白還想與他寒暄一番呢,竟這么直接。
甚至搭好了戲臺。
陸知白便斟酌詞匯,開始大倒苦水。
戶部現在人手不足,當然不能怪朱元璋,而是怪郭桓,也怪那些敢伸手的貪官污吏……
朱標自然善解人意,想了一想,道:
“我看看東宮,能不能騰出二十個人手。先把眼前這一關過了。也就這段時間么~”
“是啊,忙過去,慢慢走上正軌就好了。”陸知白沒料竟有這樣的收獲,眉開眼笑,“多謝殿下仗義相助……大哥真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