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陽宮,燈樓十二重,飛檐懸著金榜風燈,
照出“萬壽”二字,金漆卻似新補,亮得發冷。
巨貓收翼,化作人形——
李餅赤足立在瓦脊,衣袍焦黑,背血與雨混成紅河。
莜茲趴在他肩,貓耳被風吹得倒伏,指尖仍攥那半枚裂銅錢。
“最后一程,再算一次賬:
欠我兩百貫,加利息二十,加精神損失一百,
加……一條命,怎么還?”
她輕輕吸氣,把算盤咽回喉嚨。
殿門開,內侍魚貫,傘下走出二人:
武后著絳紗寢衣,外披一口鐘,鬢側金步搖紋絲不動;
太平公主居右,手持折扇,扇面卻繪“貍貓捕鳳”圖。
“夜闖哀家屋頂,”武后抬眼,聲音倦而沉,“李少卿,好大的貓膽。”
李餅跪瓦行禮,聲音沙啞:“臣來獻——貍血。”
一句話,太平公主折扇驟停,雨珠沿扇骨折斷。
武后微笑,目光掠過莜莜頸側藍痕:“血在她身上?”
“是。”
“哀家要活祭,需一腔盡出,你舍得?”
李餅叩首,額頭碰碎瓦當:“臣舍不得,故來談條件。”
條件,只有一條:
以貍血替長安百姓“贖歲”,
一年饑荒、三年兵災,盡歸妖身,
此后唐運恒昌,皇后萬壽。
而作為交換——
放她一條生路,永禁宗室追索。
武后沉吟,指間金護甲輕擊欄干,似在給天下計時。
太平公主卻嗤笑:“母后,貓兒想保耗子,您也信?”
她倏然收扇,指向莜莜,“妖血既靈,何不煉而分之?一半祭天,一半駐兒臣顏,兩全其美。”
莜莜抬眸,瞳孔在燈下泛出幽藍豎線。
“殿下,”她聲音輕,卻字字清晰,“血會咬人,您敢要么?”
話落,她指尖在瓦上劃下一道,藍血滲進雨里,
瞬間化作細小貍爪,沿檐奔竄,所過之處金漆剝落,
“萬壽”二字被啃成“無壽”。
太平公主面色驟寒,武后卻大笑:“好烈的丫頭!”
笑音一頓,鳳目威凌,“哀家答應條件,但有一個前提——
你要自己獻祭,自愿剜心,以全‘贖歲’之禮。”
“若不從,”她抬手,禁軍弓弦齊拉,“當場射成貍篩,血仍可收。”
李餅猛地直身,貓尾掃瓦:“臣愿代剜!”
“你不行。”武后淡淡,“贖歲者,須半妖之血,半人之心;
貓無心,只有妖火,救不了蒼生。”
一句話,把李餅釘在原地。
莜莜卻笑,貓耳抖了抖,像在聽更遠的雷聲。
“我同意。”
三個字,輕飄飄落下,重到壓碎瓦當。
李餅回頭,金瞳劇顫:“莜——!”
她沒看他,只對武后伸手:“給我刀。”
金盤托上,一柄短刃,刃薄如蟬,柄雕鳳翼。
莜莜握刀,反手抵在自己心口,
另一只手,把半枚裂銅錢按進貓耳后——
梅花舊印與藍血交疊,發出“叮”一聲脆響,像利息到賬。
“李餅,”她輕聲道,“閉眼。”
貓尾纏住她手腕,卻被她一寸寸掰開。
“你暈血,別偷看。”
話落,刀尖沒入——血卻未濺。
刀鋒在皮肉間停住,被她左指拈住,
指間藍光涌動,沿著刀身飛速游走,
竟在刃面刻出一行行細小血字——
正是那卷“圖讖”全文,卻反向倒寫!“妖后臨朝,貍血為引;
若失貍血,皇唐崩解——”
武后驟覺不對,怒喝:“攔住她!”——晚了。
莜莜反手一掰,“咔嚓”刀斷,
斷刃與血珠同時升空,
她雙手結印,藍焰自腳下升騰,
圖讖血字化作萬千光絲,
一半沖入夜空,一半灌入李餅胸口!“我以半妖之名,改讖——
‘貍血不獻,自散于天;
皇唐運勢,從此歸民不歸后!’”
話落,她周身血線崩散,
整個人如碎鏡,化作漫天藍色銅錢,
“叮叮當當”落在萬家屋頂————銅錢雨下,長安萬戶。
百姓抬頭,只見藍火劃過,
雨夜竟現極光,像一條貍尾,掃過紫微垣。
病者起,饑者飽,腐土出新苗,
而宮墻之上,武后鬢角第一縷白發,
在藍火掠過時,悄然成雪。
上陽宮屋脊,只剩李餅一人。
他懷里,空留一只裂成兩半的銅錢,
內壁還沾著細小梅花印。
貓尾垂下,再也纏不住任何手腕。
……
尾聲·崖州港
三年后,中元夜。
海潮拍岸,椰影搖月。
莜莜在灘頭支了個小攤:
“十文擼貓,送貝殼面具,先錢后摸。”
她著青碧短衫,頸側藍痕已淡成淺影,
發間再無貓耳,只記得自己“欠人兩百貫”。
攤前,一只白貓蹲坐,尾尖卷著一枚銅錢,
銅錢背面,小小梅花印朝上。
貓不說話,碧眼看她,像在等利息。
莜莜彎腰,把貓抱進懷,伸指撓它下巴:
“賒賬行不行?先欠著。”貓尾纏住她手腕,輕輕收緊,
像在簽一份新的契約——
利息無限,期限,一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