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嗬,今兒這是咋了,難得你沒罵回來。”
“你想聽么,想聽的話,我也可以罵。”
中村在滿洲生活了將近二十年,漢語已經相當流利,幾乎聽不出生硬的口音。
“免了,我還不至于那么賤!”
江連橫擺了擺手,隨即順著眾人的目光放眼望去,果然就見街心上站滿了東洋僑民,男男女女,全都身穿傳統服飾,或是在額前綁著方巾,或是在頭上戴著編笠,有人手持燈籠
??有人手持團扇,隨著略顯妖異的鼓點,時而前行,時而后退,引來圍觀看客喝彩鼓掌。
當然,喝彩的都是小東洋,華人看不懂,也欣賞不來,只當是個不要錢的熱鬧。
西風沒有污蔑他們,那種舞姿的確就是羅圈兒腿,像在地里插秧。
“今天怎么沒帶照相機?”江連橫問。
“照什么?”中村冷哼一聲,轉頭朝舞動的人群撇撇嘴,“照他們?阿波舞?哼,傻瓜的舞蹈,傷風敗俗,簡直就是我們大和民族的恥辱,應該盡早封禁,即便是在滿洲,尤其是在滿洲!”
江連橫略感訝異。
也許記憶有些模糊了,但這似乎是他第一次從中村嘴里聽見“大和”二字。
過去,中村一郎向來慣以“滿洲人”自居——當然,這跟清廷沒什么關系,他只當自己是在滿洲生活的東洋僑民,并且從沒打算再回故土——平常口口聲聲說的,也盡是“我們黃種人”如何如何艱難,“他們白種人”如何如何狡詐。
有時候,江連橫甚至感覺,中村比他還要痛恨白人。
但在今天,中村的口風有了細微的改變。
江連橫一時不知該怎么接話,于是便隨口應付道:“呃……我雖然也不愛看你們這些東西,但不就是跳個舞么,熱鬧熱鬧,不至于什么恥辱,說的過了。”
“怎么會過了呢?”中村轉過身,鄭重其事地說,“這種劣根性的文化,是必須要剔除的,就像是身上的腐肉,只有剔干凈了,這個人才能健康生長,不然早晚要出問題。如果我是附屬地的管理者,一定會禁止這種舞蹈,把他們全都關起來,讓他們悔過自新,你覺得怎么樣?”
“關唄!反正又不是關我的人,你把附屬地的小鬼子都關起來才好呢!”
江連橫一邊說,一邊轉過身,忽然注意到了什么,眉心之間,霎時一緊。
“怎么,你覺得太激進了?”中村笑著搖了搖頭,“沒關系,江君,你是個強者,所以你會理解的,有時候必須要用極端的手段,才能取得效果,長痛不如短痛。其實,你們也應該這樣做,但遠東太龐大了,你們也許需要一點外力,才能轉變。”
“這是什么?”
江連橫突然伸出手,指了指中村衣襟上的胸章。
胸章的樣式很簡單,白色打底,黑色三勾玉向心而轉。
最重要的是,他見過這個標志,只是時間有些久遠,猛然想不起來,但很熟悉,非常熟悉,關聯到某一間屋子。
“噢!”中村下意識地用手指擦了擦胸章,“沒什么,一個朋友送給我的小禮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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