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如果我反悔了,我會把他們拉到你面前,讓你也嘗嘗這種有心無力、難以挽回的滋味。但不是今天,我可以肯定。你還不知道你會有多痛苦。”
牢門關上,蹣跚的跫音消失在甬道盡處。
失去燭照,漆黑的牢房中伸手不見五指,污濁悶滯的穢氣里,灰燼的淡淡煙燻混雜著衣袍上殘留的體香,開始提醒少年失去了什么。不知過了多久,撕心裂肺的嚎哭聲回蕩于偌大的空間內,始終沒有停歇。
◇◇◇
不見天日的囚禁,剝奪了耿照的時間感。
他漸漸分不清早晨黃昏,也不想去區分。城主說的話可能是真的,他對耿照的憎惡,靠肉體的刑求折磨已無法抒發于萬一,他需要他清醒且健康的活著,才能深刻而反復地品嘗那份無力和痛悔,無休無止。
黑牢每日放飯兩次,當然不能大魚大肉、佳肴美酒,但也不是故意糟蹋人的餿水豬食,就是一般弟子用的餐飯。這讓耿照想起了從前在執敬司的日子,還有剛上山時在長生園,橫疏影去探望七叔,總會給他帶上糕餅……耿照幾乎每一餐飯都是流著眼淚吃完,滿嘴說不出的苦咸。
他很早就從刑架上被放了下來,牢房里也有便溺用的木桶,放飯的人會把穢桶取走,收拾餐具時再給他換個刷洗干凈的來。墻壁頂端的遮板不知何時也從外頭打開來,能見日頭月光。耿照這才知自己不是被囚在地窖,這石屋可能建于后山某隱蔽處,四周林相茂盛,日照月映被遮去大半,牢里依舊幽黑。
此地不知為何,有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無論是飄入窗檻的空氣、清晨聽聞的鳥鳴,乃至透入林間的希罕微光……都令少年感到平靜,彷佛曾經久居于此,一切都被安放在最恰當的位置,不會暴起傷人,閉眼都覺自在。
放松之后,耿照開始覺得疲憊。
可能是幽邸一役為擊殺殷橫野,耗去太多心力,絕大多數的時間他都蜷在草堆里睡覺,可能也是因為醒時太痛苦,無法停止思念橫疏影,然后又陷于無休無止的懊悔與無力當中,他寧可不要清醒。
諷刺的是:在這里的每一覺,都睡得比在冷爐谷或朱雀大宅時更沉,雖說不上香甜,起碼不會輾轉返側,或由“殷賊殺了所有人”的惡夢中慘叫驚醒。
他不是沒想過其他女子。紅兒、寶寶、弦子……還有霽兒呢?姊姊被捕后,霽兒到了哪里去?是不是流落江湖,有沒吃飽穿暖?
耿照不敢再想。她們在遇上他之前,一直都是好好的,除了寶寶錦兒;但如今岳辰風也已經伏法,會不會沒有了他,其實她們都能更好?不用再被扯進這些危險的事端,不用再去面對下一個岳辰風、殷橫野,乃至無比血腥的朝堂之爭,落得像橫疏影一樣的下場?
他甚至又想起了蕭老臺丞的放下。
沒有這么個偉大的人,是世間非他不可的。何況是他。
虎帥能放下江山爭霸,揚帆出海冒險,連刀皇前輩都可以當個打魚的閑漢,他為什么不能把自己,就放在這個小小的石室里,帶著對橫疏影的無盡思念和懺悔,就這樣過完一生?獨孤天威好歹也是一諾千金,他若保證父親和姊姊能好好活著,必然是衣食無憂——
“你他媽是腦子壞了罷,耿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