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之后的雅法港,晨霧尚未散盡,海風夾雜著咸腥與焦土的氣息,拂過修葺中的城墻。殘破的石墻上,幾十名奴隸在烈日下揮汗勞作,鐵鐐銬叮當作響,鎖住他們粗壯的手腕與腳踝。這些人曾是暴亂的骨干——既有法蒂瑪王朝的埃及戰士,黝黑的面龐上刻著不屈的倔強;也有追隨小鮑德溫的法蘭克傭兵,眼神中仍殘留幾分對舊主榮光的迷戀。如今,他們的體力被雅法當局奴役,揮舞鐵鎬與石錘,修補被戰火與暴亂撕裂的城防。汗水混著血跡,順著他們破舊的亞麻布衫滴落,砸在龜裂的地面上。
不遠處的城門上方,懸掛著幾只粗糙的木籠,籠中裝著暴亂頭目的首級。兩個法蒂瑪軍官的頭顱已風干,皮膚緊繃如皮革,空洞的眼眶凝視遠方;一名效忠小鮑德溫的騎士的首級尚存血跡,斷頸處的傷口參差不齊,仿佛訴說著斷頭臺的冷酷。木籠在海風中微微搖晃,發出吱吱的摩擦聲。雅法當局對外宣稱,這些不過是“窮兇極惡的暴徒”,他們的真實身份被掩蓋,成了港口秩序的祭品。城墻下,幾個過路的希臘商人低聲議論,用手指著木籠,眼中既有畏懼又有好奇。
碼頭邊,一塊巨大的木牌赫然聳立,足有兩人高,粗糙的木面上用黑炭與赭石書寫著三種文字:拉丁文、希臘文、阿拉伯文,莊嚴宣告:“雅法世俗自由港”,字跡遒勁,透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木牌四周,商販的叫賣聲與騾馬的嘶鳴交織,亞麻布攤上堆滿橄欖、椰棗與香料,來自拜占庭的絲綢與諾曼人的鐵器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港口的多元氣息撲面而來——阿拉伯水手赤腳奔走在甲板上,希伯萊商人在低聲討價還價,法蘭克騎士的鎖子甲與本地民兵的皮甲在人群中碰撞,擦出金屬的火花。
木牌不遠處,倫巴第教士安東尼奧面對一個簡易粗糙的十字架,跪在塵土飛揚的地面上,雙手合十,嘴唇顫抖地念誦著懺悔經文。他的修士袍破爛不堪,沾滿泥土與污漬,昔日激昂布道的狂熱已被疲憊與屈辱取代。正是他的煽動引發了那場血腥暴亂,數十條人命葬送在港口的街巷間。如今,他被罰在此地公開贖罪一個月,脖子上掛著一塊木牌,同樣用拉丁文、希臘文、阿拉伯文歪歪扭扭地寫著“歪曲神意的罪人”。兩名雅法衛兵站在他身旁,長矛的矛尖在陽光下閃著寒光,目光冷漠如石。他們身著簡陋的鏈甲,胸前繡著雅法港的徽記——一柄交叉的劍與帆船,象征著李漓治下世俗權力在神權統治的耶路撒冷王國境內依然屹立不倒。
安東尼奧的低語被海鷗的尖鳴打斷,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不甘。周圍的路人有的投來鄙夷的目光,有的匆匆走過,不愿多看。幾個本地孩童嬉笑著朝他扔果核,卻被衛兵一聲呵斥嚇得四散奔逃。神權的威嚴在雅法港的土地上被狠狠踐踏——李漓的鐵腕治下,教士的狂熱不再是不可觸碰的圣光,而是可以被公開羞辱的凡人之罪。
雅法港的碼頭邊,烈日炙烤著大地,海風裹挾著咸腥與血腥的氣息,呼嘯著席卷一座搖搖欲墜的亞麻涼棚。棚頂在狂風中劇烈鼓動,發出獵獵的聲響,投下斑駁的光影,仿佛舞臺上的帷幕。涼棚下,李漓與隨從們圍坐在一張飽經風霜的木桌旁,陶罐里的薄荷茶散發著刺鼻的清香,蒸汽在空氣中扭曲如鬼魅。
李漓斜倚在木椅上,肩上的輕甲沾滿塵土,泛著冷硬的暗光,圣劍德爾克魯倚在桌旁,劍鞘的銅飾在陽光下閃著血紅的微光。李漓端起陶杯,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茶,嘴角掛著一抹漫不經心的笑意,眼光掃過四周,擺出一副看似人畜無害的表情。
赫利坐在李漓對面,幾縷發絲從頭巾下垂落,貼在汗濕的臉頰上,眉宇間帶著一股桀驁不馴的英氣。她猛地一拍桌案,陶杯隨之躍動,叮當作響,聲音鋒利如割鐵之刃:“戈弗雷——那披著圣袍的老狐貍!嘴上念著主的榮耀,心里卻早盤算著找個積極提倡世俗主義的封臣,替他去和教廷唱反調!”她的話如箭嘯穿空,刺破涼棚下的沉寂,引來幾人側目。
一旁的蓓赫納茲斜倚木柱,深紅絲袍在微風中翻卷如火,波斯繡紋宛若游蛇,在陽光中流轉妖冶。她冷哼一聲,唇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意:“哼,這些打著十字的‘神之勇士’,所謂虔誠,不過是掩飾權欲的假面而已。”
扎伊納布坐在李漓身旁,淡綠的亞麻裙早已沾滿塵土,裙擺在風中微顫。她眉頭緊蹙,手中的羊皮紙被揉得皺巴巴,語氣中透著焦躁不安:“今天進港的商船,沒有一艘船屬于任何一家我們熟識的商會!蘇爾家的船隊更是沒影沒蹤。埃爾雅金該不會是光顧著賺錢,早把運兵這檔子事忘腦后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