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歲月,司馬遹對洛陽的政局冷眼旁觀。
隨著三楊的倒臺,司馬瑋與司馬亮的同歸于盡,他果然見證了繼母的奪權執政,緊接著,又是后黨對整個洛陽的高壓執政,以及各地層出不窮的災難與民變。
元康五年閏月庚寅,武庫大火之后,有官員上表說:“白虎出七星,武庫火而氐羌反,這是大不吉之兆。朝中必是有亂政之事,望陛下應天道而肅理之。”
言下之意,其實是希望皇后能夠稍加改過,為國自新。
結果那個官員很快就以妖言之罪下獄。官員的家屬求到司馬遹這里,希望司馬遹能夠搭救一把,但司馬遹卻表現得無動于衷。
這并非是他真的無動于衷,而是因為他越來越明白,自己其實什么也做不到。
說起來,這還是他從祖父說的這個故事中領悟的道理。
人生就是一場盛宴,或者說,人人都希望自己的人生是一場盛宴。他們精心準備著這場盛宴的每一個細節,一菜一肴,一碗一碟,選好了良辰吉日,遍邀了親朋好友,就是盼望著這場盛宴能夠更盛大一些,更精美一些。
可正如那個沒來的朋友一樣,盛宴必然不可能是十全十美的。或者說,缺憾才是常態。有的盛宴來得人多些,有的盛宴來得人少些。可人心都是一樣的。
主人在念叨著缺憾的時候,也損傷了宴會的喜慶氣息,令客人們的心中也產生了缺憾。他們都不能獲得那個圓滿的盛宴,再念叨下去,缺憾會不斷地擴大,只剩下一個人醉酒意闌珊。
而對于大晉王朝而言,司馬遹并非是主人,而是司馬炎口中的那個圓滿的缺憾。
祖父作為開國皇帝,沒有遵守和景皇帝的約定,因為奪嫡之爭,害死了叔祖司馬攸。然后他為了掩耳盜鈴,表現自己的親親友愛,便一味地吹捧司馬遹,扶正兒子司馬衷,又大肆分封諸王,重用三楊,以此來掩蓋自己對兄弟的薄情。
可實際上,祖父是在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到他駕崩的時候,這場盛宴已然結束,所有的賓客都已離席。自己作為祖父心中的那個缺憾,也永遠不可能實現了。
他已被所有人所仇恨,他的宿命就是作為王朝的祭品。
想到這里,司馬遹便常常為那些因爭權而喪命的人感嘆:
“不該走的人走了。”
在這種情況下,司馬遹早早地開了悟,與其悔恨糾結,不如早些接受。至少這樣走到終點時,自己還能渡過一段相對愉快的人生。
現如今,司馬遹到了許昌,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即將走到終點。只是不知為什么,早就做到與缺憾和解的他,此刻卻有些憤懣。他想了半天,終于知道自己在憤懣什么:
如果人生注定有缺憾,那自己這注定失敗的人生,到底有什么可留戀的呢?
答案是明知道毫無結果,也要進行抗爭,這是對命運嘲諷的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