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半的海城車站浸在濃稠的夜色里,九月拖著行李箱走下車,潮濕的空氣裹挾著熟悉的土腥味撲面而來,像是這座城市特有的問候。站臺的燈光昏黃朦朧,將影子拉得老長,幾個剛下車的乘客揉著惺忪睡眼打哈欠,保安室里透出的微光在黑暗中顯得孤零零的,仿佛隨時會被夜色吞噬。
九月在候車區的長椅上坐下,金屬椅面冰涼刺骨。電子鐘上的數字在寂靜中跳動,滴答滴答,遠處碼頭傳來低沉的汽笛聲,斷斷續續,更添幾分清冷。她抱緊雙臂,看著天空一點點泛起魚肚白,車站也漸漸蘇醒。
晨光微熹時,車站已是人聲鼎沸。拉客的摩的司機操著濃重的海城方言大聲吆喝:“小妹,要車不?工業園區五塊!”小商販推著早餐車在人群中穿梭,油條的香氣、豆漿的醇厚與蒸籠騰起的白霧交織在一起。九月的肚子適時地叫了起來,循著香味,她走到常去的那家早餐店。
“靚女,吃點什么?”老板抬頭看了一眼,手上捏著油條的動作頓了頓。
“一杯豆漿和一份油條就可以了。”九月說。
老板一邊裝袋,一邊上下打量著她:“你好像我以前的老顧客了,總感覺在哪里見過你!好久沒見了啊!”
九月笑著搖搖頭:“我呀,一張大眾臉,去哪里,哪里都有人說見過我。”她接過早餐,指尖觸到老板掌心的老繭,那是常年與滾燙油鍋打交道留下的印記。
坐在角落的塑料凳上,九月咬下一口油條。熟悉的酥脆在齒間散開,混著豆漿的醇香,記憶瞬間翻涌。去年打工時,每個休息日去找妹妹,她都會在這家店匆匆買份早餐,邊吃邊往公交站跑。那時的日子雖然辛苦,每天在書城站得腳腫,工資微薄,但心里滿是希望。想著攢夠錢上大學,想著以后帶妹妹離開,那些日子便有了盼頭。
窗外,朝陽漸漸升起,給海城鍍上一層金色。九月望著街道上越來越多的行人,將剩下的豆漿一飲而盡,起身前往妹妹的工廠。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第一班經過妹妹工廠所在工業園的公交車來了。九月擠上車,扶著搖晃的扶手,看著沿途的風景。街道兩旁的樹木比去年更高了,新建了幾座商場,路口的紅綠燈也換了新樣式。每到一個站點,都有背著工具包、穿著廠服的工人上車,車廂里很快變得擁擠不堪。九月被擠在人群中,聽著周圍人用海城方言聊天,感覺既熟悉又陌生。
公交車七拐八拐,終于到了工業園。九月剛下車,就看到妹妹站在工廠大門前,手里提著兩份早餐,腳上的運動鞋沾滿了灰塵。兩姐妹對視一眼,同時跑向對方。“姐姐!”妹妹的聲音帶著哭腔,緊緊抱住九月,“我好想你。”九月拍著妹妹的背,鼻子發酸:“我也想你。”
妹妹的宿舍在工廠三樓,推開門,一股淡淡的霉味撲面而來。原本的六人間現在改成了八人間,上下鋪的床位都住滿了人,行李箱和生活用品堆得到處都是。“這一年換了好幾波人。”妹妹一邊幫九月收拾床鋪,一邊說,“前幾天還有個大姐搬走,說是家里催著回去相親。”九月看著墻上貼著的明星海報,和自己去年貼的那張有些重疊,突然覺得時光過得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