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旁邊一位熱心大姐的指導下,九月觀察著工人們的操作,很快就上手了。她坐在流水線前,接過第一根電線,手卻有些微微發抖。電線比她想象中還要細,像是一根根脆弱的發絲。按照要求,她拿起剪刀準備裁剪,可剪刀卻不聽話,要么剪得太短,不符合標準,要么剪得歪歪扭扭。旁邊的大姐看到后,耐心地又示范了一遍,告訴她要找準刻度,用力要均勻。九月點點頭,深吸一口氣,再次嘗試。這一次,終于剪出了合格的長度,她忍不住露出了一個小小的笑容,心里滿是成就感。
然而,接下來連接插頭的步驟卻讓她犯了難。那些小小的端子需要精準地壓在電線的一端,機器的力量稍不注意就會把電線壓斷。九月小心翼翼地操作著,可還是失敗了好幾次。看著被壓壞的電線,她有些沮喪,心里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做好這份工作。但想起自己來這里的初衷,想起那些等著交的學費,她咬了咬牙,繼續嘗試。在一次次的失敗中,她逐漸掌握了技巧,速度也慢慢快了起來。
下班鈴聲驟然響起時,九月的手指還保持著捏持端子的僵硬弧度。連續八小時機械性地重復裁剪、壓接動作,指尖早已失去知覺,仿佛還殘留著金屬端子的冰冷觸感。脖頸傳來針扎般的刺痛,她嘗試轉動僵硬的頸椎,卻聽見骨骼發出“咔咔”的脆響。身旁的小雨瞥見她扶著腰起身的艱難模樣,主動接過那個磨破邊角的行李箱:“妹子,我順路,帶你去宿舍。”
八人間的宿舍門推開時,一股混合著汗味、霉味與廉價洗衣粉的氣息撲面而來。四張鐵架床緊密排列,床板上堆疊著洗得發白的被褥,墻角晾著的工服滴滴答答往下滴水。正在整理床鋪的大姐抬頭露出笑容,泛黃的牙齒間缺了半顆:“新來的小妹?快挑張床,上鋪沒那么潮。”九月選了靠窗的下鋪,床墊凹陷處殘留著前任住客的身形,她攤開從家里帶來的床單,試圖掩蓋那股揮之不去的潮濕味道。
“咱們廠食堂的紅燒肉燉得可香!”梳著麻花辮的女孩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三菜一湯才五塊錢,比外頭館子劃算多了。”聽著姐妹們七嘴八舌的介紹,九月才知道長期工每月保底兩千五,臨時工則按件計酬。有人掰著指頭算賬:“手腳快的一天能做四百件,一個月凈賺六千不是夢。”這話像團小火苗,重新點燃了九月的斗志。她摩挲著被電線劃破的食指,暗暗發誓要成為廠里的“快手”。
午休的鐵架床隨著翻身聲吱呀作響。九月盯著頭頂斑駁的天花板,流水線的轟鳴聲仍在耳畔回蕩。那些糾纏不清的電線、泛著藍光的烙鐵、飛速轉動的裁線機,如同走馬燈般在腦海里循環播放。她嘗試數著窗外的蟬鳴入睡,可每當閉上眼,就看見質檢組長鐵青的臉——上午她因為漏裝一個絕緣套,整批產品都被退回返工。
下午兩點的鈴聲撕開短暫的寧靜。九月機械地坐在工位上,手腕剛貼上冰涼的工作臺,刺痛感就順著神經蔓延開來。第四個小時時,后腰的酸痛已經漫過脊椎,她悄悄伸手按壓尾椎骨,卻被監工的目光嚇得迅速縮回。眼前的電線開始重影,裁刀好幾次偏離刻度線,直到身旁的芬姨輕輕碰了碰她:“丫頭,眼藥水滴兩滴,瞇眼容易出錯。”
暮色爬上車間的鐵窗時,九月的效率比上午慢了三分之一。她盯著堆積如山的半成品,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隔壁工位的大姐突然壓低聲音:“別太拼,留著力氣上夜班。”這話讓九月心里一緊,這才想起晚上還有兩小時加班。電烙鐵的青煙模糊了視線,她強撐著將最后一根電線插進端子,卻聽見質檢員重重的拍桌聲:“線序又錯了!這批全部重做!”
夜燈亮起時,九月幾乎是扶著墻走出車間的。超市冷白的燈光刺得她睜不開眼,塑料桶和衣架在購物籃里碰撞出空洞的聲響。回到宿舍,熱水沖在背上都驅散不了筋骨的酸痛,鏡中的女孩面色蒼白,眼下掛著青黑的陰影。她倒頭栽進床鋪,卻在睡夢中不斷重復著同一個場景:無數電線像蛇群般纏上手腕,無論怎么掙扎都解不開,裁刀的寒光貼著脖頸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