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感覺才躺下半個鐘,宿舍的上班預備鈴鈴聲就響起了。那鈴聲像一把生銹的鋸子,刺耳地劃破了短暫的寧靜。九月猛地從鐵架床上坐起來,腦袋撞在上方的床板上,發出“咚”的悶響。她揉著發疼的額頭,困意如漲潮的海水般死死糾纏著每一根神經。窗外的蟬鳴聲混著遠處機器的嗡鳴,在悶熱的空氣里發酵成粘稠的困倦,仿佛連呼吸都變得沉重遲緩。
她伸手摸索著床頭的手機,屏幕亮起的瞬間刺得眼睛生疼。一點四十分,距離上班還有二十分鐘。九月雙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床鋪上殘留的體溫與潮濕的空氣碰撞,在鼻尖凝成一股淡淡的汗酸味,那是無數個疲憊工作日積攢下的氣息。她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走到洗手臺前,鏡子里映出一張帶著枕痕的臉,黑眼圈濃重得像被人揍了一拳,皮膚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不健康的蠟黃。
擰開水龍頭,冰涼的水潑在臉上,九月瞬間清醒了幾分。水珠順著下頜線滴落,浸濕了領口,涼意順著脊椎往下竄。她胡亂扯過毛巾擦臉,目光掃過墻上斑駁的海報——那是某個明星的宣傳照,邊角已經翹起,被不知誰用膠帶歪歪扭扭地粘著。這讓她想起外婆家里的墻上貼滿的自己喜歡的偶像貼紙,那是少女時代最珍貴的裝飾。那時的她會省下早餐錢買海報,會在筆記本上抄寫歌詞,會和同學為了喜歡的歌手爭得面紅耳赤。而現在,那些青春時光都被鎖進了記憶的抽屜,只在某個瞬間突然浮現。
匆匆換上皺巴巴的工服,九月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頭發。鏡子里的自己顯得格外疲憊,唯有一雙眼睛還閃著倔強的光。她抓起桌上的工牌掛在脖子上,金屬牌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仿佛是對這一天工作的無奈宣告。出門前,她特意往嘴里塞了顆薄荷糖,試圖用清涼驅散困意。薄荷的辛辣在舌尖炸開,卻只能短暫地刺激神經,無法驅散心底的倦意。
樓道里已經擠滿了睡眼惺忪的工友,塑料拖鞋與水泥地摩擦的沙沙聲、此起彼伏的哈欠聲,混著幾個老員工壓低聲音的抱怨,在狹窄的空間里發酵成渾濁的聲浪。九月被人流裹挾著向前挪動,后背貼著生銹的鐵扶手,感受著金屬傳遞的涼意。一樓員工食堂開始了晚餐的準備,八角香料的氣味,與墻角堆放的球鞋霉味撞個滿懷。
陽光透過宿舍樓間的縫隙灑在地上,在青苔斑駁的墻根處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影。九月瞇起眼睛,看見遠處男宿舍樓的鐵柵欄門緩緩推開,一個身影逆著光走來。那身白襯衫像是被揉碎的月光,在灰藍色工服的浪潮里突兀地浮起,仿佛黑夜里驟然亮起的信號燈。風掠過晾曬的床單,帶著洗衣粉的清香掠過他肩頭,將襯衫下擺吹得輕輕鼓起,勾勒出勁瘦的腰線。
男生抬手將垂落的碎發別到耳后,手腕上的黑色手表隨之滑出一道冷冽的光弧。九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釘在他身上——他鼻梁高挺,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陰影,笑起來時眼角微微上揚,露出半截潔白的虎牙。他指尖骨節分明,像是精心雕琢的玉竹。"真像從雜志里走出來的人。"九月喉嚨發緊,指甲無意識掐進掌心,工裝褲口袋里的手機硌得大腿生疼。
隊伍突然加快腳步,九月踉蹌著往前沖,帆布鞋險些踩到前面女工的后跟。她慌忙抬頭,正撞見男生轉身與同伴交談,側臉的輪廓被陽光鍍上金邊。就在目光相撞的剎那,他忽然朝她點頭致意,唇角勾起的弧度讓九月呼吸一滯。胸腔里的心跳聲震得耳膜發疼,她慌亂低頭……
九月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胸腔里還在亂竄的心跳。走出宿舍樓時,蟬鳴聲愈發聒噪,空氣里浮動著柏油路面蒸騰的熱浪,將她工裝褲上的褶皺都烘得發燙。她的目光像被絲線牽引著,始終追隨著那個白襯衫的身影,看著他穿過廠區廣場,在一號車間銹跡斑斑的鐵門前駐足,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襯衫后背瞬間洇出深色的水痕。當金屬門“哐當”合上的剎那,九月仿佛聽見自己心里某個角落發出細微的嘆息。
她攥緊工牌,快步走向二樓的二號車間。推開門的瞬間,刺鼻的機油味混著融化塑料的焦糊味撲面而來,震耳欲聾的機器轟鳴聲像潮水般將她淹沒。傳送帶正以一成不變的節奏運轉著,零件碰撞的叮當聲、氣動工具的突突聲,在封閉的空間里形成令人窒息的聲浪。九月摘下防塵帽,發梢早已被汗水黏在脖頸上,她熟練地套上防靜電手套,在流水線旁的工位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