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零錢時,九月的手抖得厲害。一元硬幣從指間滑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叮叮當當滾出老遠。她蹲下身去撿,額頭險些撞上柜臺。重新站起來時,售票員已在叫下一位,不耐煩的催促聲里,九月把車票和找零疊好,塞進貼身的書包夾層,又隔著布料反復按壓了三次。冰涼的金屬拉鏈擦過掌心,卻燙得她眼眶發酸。走出售票廳時,寒風卷著雪粒撲在臉上,她卻覺得整個人都輕盈起來,仿佛那張通票賦予了她穿越寒冬的勇氣。
走出售票廳,陽光不知何時穿透了云層。冬日的暖陽斜斜地灑落,在大理石地面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影。廣場上依舊人潮洶涌,拖著行李箱的旅客行色匆匆,帶起的冷風卷著傳單與落葉在腳邊打著旋兒。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混著遠處火車站廣播的報站聲,織成一首嘈雜卻鮮活的城市樂章。九月裹緊圍巾,在廣場角落的長椅上坐下,金屬扶手的涼意透過手套傳來,卻抵不過內心的雀躍。
她小心翼翼地摸出那張淡藍色通票,反復摩挲著車票邊緣微微翹起的弧度。通票比普通車票稍大,正面印著青市、長安、南市三個地名,如同用墨線串起的珍珠項鏈;背面密密麻麻的乘車須知,此刻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九月用指尖輕輕劃過“中轉簽字處”的空白欄,仿佛這樣就能將四十分鐘換乘的忐忑、兩夜硬座的疲憊,都揉進這張承載著歸鄉希望的薄紙里。
一陣甜香突然鉆進鼻腔,九月抬頭,不遠處的烤紅薯攤正冒著裊裊熱氣。賣紅薯的大爺戴著褪色的毛線帽,臉上的皺紋里嵌著煤灰,見她駐足,立刻掀開爐蓋。熱氣裹挾著焦糖般的香氣撲面而來,爐內紅褐色的紅薯表皮滲出琥珀色的糖汁,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姑娘,來個烤蜜薯?保準甜!”大爺咧嘴笑著,露出缺了半顆的門牙。
九月掏出零錢,接過裹著油紙的紅薯。滾燙的溫度透過粗糙的油紙傳來,燙得她手指微微發顫,卻舍不得松開。咬下第一口時,軟糯的薯肉帶著蜜一般的香甜在舌尖化開,暖意順著喉嚨蔓延到胃里。她坐在長椅上,看廣場上的人潮川流不息——抱著孩子的母親、拖著編織袋的農民工、西裝革履的商務人士,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故事,奔赴不同的遠方。
陽光在紅薯皮上鍍了層金邊。九月望著手中漸漸冷卻的紅薯,思緒飄回這學期的點點滴滴:和小組成員在通宵自習室爭論方案時的面紅耳赤,冬日清晨第一個沖進圖書館搶到靠窗座位的雀躍,還有發燒時室友悄悄放在床頭的退燒藥和熱粥。這些片段如同老電影的膠卷,在腦海里一幀幀回放。她將最后一口紅薯咽下,把車票仔細收好。此刻的寒風依舊凜冽,卻仿佛多了幾分溫柔——因為歸家的路,已經在這張薄薄的通票上,鋪展成一條溫暖的歸途。
火車站的大鐘敲響十下時,九月望著逐漸西斜的日頭,將通票仔細塞進羽絨服內袋。寒風卷著枯葉掠過廣場,她跺了跺發麻的雙腳,朝公交站走去。遠處商鋪的櫥窗里,戴著紅帽子的塑料雪人機械轉動,彩燈在玻璃上折射出細碎的光斑,恍惚間竟有了幾分節日的暖意。
公交車到站時,車廂里依舊擠滿了趕早的乘客。九月攥著扶手站在窗邊,玻璃上的霧氣模糊了外面的街景。她呵出一口白氣,在玻璃上畫出歪歪扭扭的笑臉,看著街邊的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串成蜿蜒的金色河流。綠化帶里的冬青結著薄霜,在霓虹燈下泛著冷光,卻怎么也抵不過心底翻涌的期待。
推開宿舍門,泡面的香氣撲面而來。三個室友正圍著小桌,紅通通的臉頰上沾著熱氣凝成的水珠。\"買到票沒?\"戴著圓框眼鏡的曉燕舉著筷子抬頭,湯汁差點濺到筆記本電腦上。九月笑著拉開書包拉鏈,像展示珍寶般取出淡藍色的通票。\"哇!原來通票長這樣!\"扎著雙馬尾的靜靜一把搶過,湊到臺燈下仔細端詳,\"長安到南市只有四十分鐘中轉,來得及嗎?\"
七嘴八舌的討論聲中,九月倚著床頭,看著窗外的夜色漸濃。遠處寫字樓的霓虹在薄霧里暈染成彩色的光斑,恍惚間竟與南寧夜市的燈火重疊。她摸著口袋里微微發燙的車票,想起排隊時藝術生筆下的速寫、烤紅薯大爺缺了半顆的門牙,這些冬日里的溫暖碎片,此刻都化作歸鄉路上的星光。這張薄薄的通票,終于將異鄉的寒風與家鄉的煙火,緊緊系在了一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