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阿萊斯特閉上眼睛,緊繃了半天的神經徹底放松下來。
在這片充滿白色、寧靜和希望氣息的營帳里,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包裹著他。
他知道,自己這條老命,大概率是保住了,而且不會像從前那些不幸的同袍一樣,在痛苦和潰爛中慢慢腐爛。
……
就在老阿萊斯特在潔白、安靜、彌漫著消毒水氣味的巴格尼亞野戰醫院里,感受著麻醉劑帶來的解脫和輸血帶來的暖意時。
僅僅幾里之遙的金穗城內,米尼西亞軍隊的傷員們,正經歷著如同他記憶深處、甚至更為慘烈的地獄。
金穗城最大的海神教堂,此刻已不再是祈禱之所,它被國王強征,變成了一個污穢之地。
高大莊嚴的穹頂下,彌漫著濃重到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濃烈的血腥味、排泄物的惡臭、傷口腐爛的甜腥氣、劣質燒酒的刺鼻味道,以及焚燒草藥也無法掩蓋的、死亡逼近的腐朽氣息。
教堂的大門和窗戶都被封閉,導致它的內部變得昏暗起來……根據醫生的理論,封閉的空間有助于患者不被外面無形的惡魔所侵犯。
教堂內沒有電燈,只有搖曳的油燈和蠟燭投下昏黃、晃動的光影,將躺在血污中痛苦扭曲的人臉映照得如同鬼魅。
地上鋪著骯臟的、沾滿血污和嘔吐物的稻草,很多地方已經被踩得稀爛,與泥土和膿血混在一起。
教堂內不知道從何而來的蒼蠅成群結隊,嗡嗡作響,貪婪地叮咬著暴露的傷口和污物。
哀嚎聲此起彼伏,撕心裂肺,如同永無止境的痛苦交響曲。
有人因為劇痛而瘋狂地扭動身體,撞在冰冷的海神像基座上,有人神志不清,喃喃自語或發出意義不明的尖叫,更多的人只是發出低沉、絕望的呻吟,眼神空洞地望著布滿蛛網的穹頂,等待著最終解脫。
米盧,一個年輕的米尼西亞長矛兵,正躺在冰冷、濕黏的石板地上,身下僅墊著一小片沾血的粗麻布。
他的左腿膝蓋以下被一枚近距離發射的虎蹲炮霰彈給打得血肉模糊,森白的骨茬刺破了皮膚,暴露在污濁的空氣中。
現在米盧的每一次呼吸都帶來鉆心的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冷汗浸透了單薄的軍裝。
他身邊不遠處,一個腹部被刺刀捅穿的士兵躺在地上,腸子從傷口流出來了一部分,然后被人胡亂塞了回去,用一塊骯臟的破布緊緊壓住,但暗紅色的血水仍在不斷滲出。
傷兵的呼吸如同破風箱,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可怕的“嗬嗬”聲,眼神已經開始渙散。
“醫生,求求你……醫生!”
米盧用盡力氣嘶喊,聲音沙啞干澀,他的目光投向圣堂中央臨時搭起的幾張長桌……那里是“手術臺”。
一個穿著沾滿血污、看不出原色罩袍的軍醫……也可能是海神祭司,正滿頭大汗地按住一個不斷掙扎的士兵。
那士兵的右臂被一柄沉重的戰斧幾乎齊肩砍斷,僅剩一點皮肉連著。
軍醫的助手,是一個臉色慘白、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年,顫抖著將一大杯劣質的、氣味刺鼻的烈酒灌進傷兵嘴里,作為唯一的“麻醉”。
“按住他!”
軍醫咆哮著,聲音嘶啞疲憊。他拿起一把沾著黑褐色污垢、刃口已經有些卷曲的鋸子……那更像是木匠的工具,而非醫療器具。
傷兵似乎預感到什么,爆發出非人的慘叫,瘋狂掙扎,想要逃離這里,但是幾個強壯的擔架兵死死壓住他的身體。
嗤啦……
鋸子切入血肉和骨頭的聲音,在圣堂的哭嚎背景中依然清晰可聞,令人頭皮發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