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1年1月3日,初冬的暖陽剛穿透晨霧,灑滿大地時,劉文成乘坐一輛牛車,來到了永平堡西南十幾里外的合灣屯。
趕車的屯民與幾名輪值民兵打了一聲招呼,徑直駛入寨子,往屯署公房行去。
“到了,劉書辦。”牛車停了下來,那車夫討好地朝他笑了笑。
“嗯。”劉文成矜持地應了一聲,從車上跳了下來,下意識地理了理皺巴巴的衣服,然后抬頭望了過去。
隨即,便被眼前的景象驚得愣在原地。
沒有雕梁畫棟的官署,沒有吟詩作對的幕僚,入眼所及之處,滿是扛著木料的移民,夯土聲、嘶喊聲、吵鬧聲,鐵器碰撞聲混雜著撲面而來。
寨子一側的空地上,幾個穿著短褂的漢子正用墨斗在地上放線,旁邊堆著泥土(水泥)、磚石和一根根木料。
還有一群婦人,正趕著一群鴨子朝不遠處的小溪覓食。
在寨子外面不遠的田壟間,三三兩兩的移民正彎腰平整土地,鐵犁劃過黑土的痕跡在陽光下泛著油光。
這里便是永平轄下的屯殖官署所在?
“喲,這是劉文書吧?”一個粗聲粗氣的聲音傳來。
循聲望去,是一個皮膚黝黑的漢子,脖子上掛著一條汗巾,手里拎著一本記事板。
“敢問……”劉文成拱了拱手,小心地詢問。
“有啥敢問不敢問的!”那漢子笑著說道:“我是合灣屯的民兵隊長,叫張大河。前些日子,便收到了葉大人的公文,說是給我們派來了新文書。走吧,不要愣在這里了,周屯長在公房里還等著你呢!”
劉文成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點頭說道:“有勞張隊長……”
他本想再多寒暄幾句“久仰”、“幸會”,卻見張大河徑直轉身就走,步履生風,只得快步跟上。
公房門口,出來兩個屯民,看到張大河便笑著打招呼:“張頭,新文書來了?”
張大河揚了揚下巴:“葉大人親點的人,都機靈著點。”
公房是三間連在一起的磚房,屋頂壓著青瓦,墻角還堆著許多未拆封的麻袋。
屋內中央擺著兩張松木桌,桌上攤著一堆文書資料,封面上分別寫著“田畝臺賬”、“物資消耗”、“工時登記”,七八個穿著粗布短打的男子圍坐在木桌兩邊。
劉文成注意到他們褲腿都沾著泥點,有個年輕人的草鞋還破了洞,露出黑黢黢的腳趾。
合灣屯的周屯長則站在墻邊的木板草略圖前,手里捏著炭筆標注著什么。
見張大河領著劉文成進來,回頭看了一眼,微微點了下頭:“來了?先坐。”
劉文成聞言,尋了一個木凳坐下,并不動聲色地移了移位置,與那幾個“泥腿子”稍稍拉開了點距離。
半響,周作民轉過身來,先是掃了一圈眾人,然后伸手指了指劉文成:“這位是拓殖分區派來的劉文書,以后諸多事項也要向他通報。現在,匯報各組工作進度。”
一名面容枯瘦的漢子首先發言,他粗糙的手指捏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我們一組到昨天為止,已墾出三十五畝地,但引水渠還未修建,估摸今明兩天能成……”
接著是二組的匯報:“……新墾耕地三十二畝,修建水渠七百五十米……”
“……三組伐木一百二十棵,清理荒地二十六畝,考慮到要挖掘大量樹根,我們需要申請幾頭耕牛……”
“……”
劉文成聽得昏昏欲睡,這些瑣碎事務與他想象的“江山作畫”相差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