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巨大的墨西哥城從沉睡中緩緩蘇醒,冉冉升起的太陽透過圣弗朗西斯科教堂的尖頂,在石板路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影,像上帝伸出的金色手指,輕輕觸碰著這座殖民都城的脈搏。
清脆的馬蹄聲踏碎晨露,衛兵換崗的口令聲帶著金屬質感,仆人匆匆的腳步聲踩過積水的水洼,侍從官忙碌的身影與遠處市集傳來的辣椒、玉米餅的叫賣聲交織,在總督府的庭院里織成一張屬于殖民權力中心的晨網。
總督府的正廳里,粗大的木柴在火焰中噼啪作響,火星不時濺到爐膛外,被仆人用銅鏟及時撥回。
溫暖的氣流裹挾著皮革的厚重、煙草的辛辣與淡淡的橙花香氛——這是總督帕切科伯爵從馬德里帶來的香料商特制的熏香,據說混合了橙花與檀香,此刻正彌漫在每個角落,掩蓋著空氣中潛藏的焦慮。
墻上懸掛著一幅粗陋而又模糊的美洲地圖,牛皮制成的畫布上,用墨水標注著一座座西班牙的重要殖民據點:從北部的圣菲(1607年建)到南部的利馬,從加勒比海的哈瓦那到太平洋沿岸的阿卡普爾科,紅色的線條猶如血管般在圖上蔓延。
而在加利福尼亞半島的北端,一個小小的墨點被標注為“圣迭戈”,正是此刻風暴的中心。
上午九時五十分,墨西哥城副議長拉薩羅德拉加爾薩的豪華馬車停在了總督府的門前,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響驚起幾只鴿子。
他整理了一下深棕色的呢絨外套,袖口的金線刺繡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這件外套是去年才量身裁剪的,布料來自新華東平的呢絨工廠,金線繡料則是來自遙遠的明國,至于精巧的玳瑁扣子,是東印度群島的珍品,由新華人走私而來,唯有最后的縫制出自墨西哥城最好的裁縫之手。
他轉頭望了一眼鐘塔的位置,此刻指針正指向九點五十五分,比約定的會議時間提前了五分鐘。
“議長先生,總督大人已經在會議廳了。”一名侍從官小聲地提醒道,聲音帶著刻意壓低的恭敬。
他的制服領口漿得筆挺,卻掩不住眼角的疲憊。最近總督府的氣氛比雨季的墨西哥城還要壓抑,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揣測這位總督大人的脾氣。
“嗯,我知道了,戈伊爾。”加爾薩微微一笑,從口袋里摸出兩枚銀幣塞到他的手里。
“謝謝你,議長先生!”那侍從官眼睛一亮,迅速地將銀幣揣入口袋中,隨即恭敬地將加爾薩引領到總督府二樓的會議廳。
新西班牙總督迭戈洛佩斯帕切科伯爵坐在橡木長桌的主位,他身著銀絲刺繡的深紅色袍服,領口的蕾絲花邊被打理的整整齊齊。
這位剛上任八個月的國王寵臣手指輕叩桌面,目光掃過在坐的殖民官員,臉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圣迭戈的急報,諸位應該都看過了吧。”帕切科伯爵的聲音低沉而穩重,帶著卡斯蒂利亞貴族特有的傲慢,“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新華人,竟敢在我們的領地擅自建立據點。這是對西班牙王國的公然挑釁!”
他將一份卷起來的文件狠狠拍在桌上,蠟封上的總督印章裂開細小的紋路。
長桌兩側坐著十二位殖民官員集體屏住了呼吸。
挨著主位旁邊的是總督區檢審庭主席費爾南多科斯塔,微胖的臉上有一雙鷹隼般的雙眼,聽到總督拍桌發火后,只是眉頭挑了一下,隨即便眼觀鼻,鼻觀心,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仿佛此事根本與他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