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箭樓下傳來腳步登階的聲響。
大同監軍道張斗一身文官袍服,卻腰懸長刀,快步走上樓來。
他的靴子沾著泥,袍角還帶著露水,顯然是剛從營外巡查回來。
“督師!”張斗拱手時,袍袖掃過箭窗的冰碴,“卑職剛從西營回來,鑲紅旗的韃子好像在調動,斥候說他們的騎兵往長嶺山去了。”
洪承疇皺眉:“長嶺山?”
那地方在松山以東,是明軍通往杏山、筆架山的必經之路,山不高,卻是俯瞰要道的咽喉。
“正是!”張斗湊近一步,聲音壓得很低,“大人,奴酋親至,絕不止是添四千兵那么簡單。末將擔心,他是想……斷我后路!”
周士樸臉色一白:“筆架山?督師,那里可是還堆著四個月的糧草,若是被襲……”
“噤聲!”洪承疇低喝一聲,目光卻沉了下去。
筆架山的糧倉是他的底氣,十萬石糙米、三萬捆草料、上千桶火藥,都是從山海關通過水陸千里迢迢運來的。
若是沒了糧,這十萬兵馬不出幾日就得潰散。
張斗卻沒停:“大人,末將請命,帶八千兵去守長嶺山!再分兵增援塔山,護住筆架山的糧道,萬不能讓韃子得手!”
洪承疇走到案前,手指點著地圖上的長嶺山,那里離明軍大營不過十里。
但他又想起薩爾滸的教訓,杜松的主力被圍,就是因為分兵去攻吉林崖。
如今皇太極就在對面,若是分兵,豈不正中其下懷。
“不行。”他搖了搖頭,聲音斬釘截鐵,“分兵則力弱,奴酋就盼著咱們這么做。當年薩爾滸,四路兵各不相顧,才讓韃子鉆了空子。如今咱們十萬大軍聚在松山,就是要跟他拼個死活,分一兵出去,正面就少一分力氣。”
“可后路……”張斗急得額頭冒汗,“若是清虜集重兵斷我后路,那該如何?”
“呵,清虜兵力幾何?”洪承疇冷笑一聲,“就憑清虜這點兵力,如何能斷我后路?他們若是阻了杏山,那我們便勠力向西,鑿穿清虜防線,直抵錦州。如此,清虜如何能困得住我十萬大軍?”
“督師,不可輕敵呀!”張斗急呼道:“清虜兵力雖弱于我軍,但其甲兵兇猛堪戰,若是挖土為壕,憑壘而困,我軍恐無以應對!”
“我十萬大軍雷霆之勢下,清虜何曾有余力能在我當面掘壕筑壘?”洪承疇嗤笑道:“若如此,豈不是正好為我大軍所趁,對其發起凌厲一擊?”
“督師……”
“無復多言,我自有分寸!”洪承疇甩了甩袍袖,不再理會于他。
這等書生之言,與馬紹愉、張若麟之流,何其相像!
他們除了紙上談兵、夸夸其談,讓人煩不勝煩外,于軍務毫無裨益。
此番倉促進兵錦州,皆為此等酸儒鼓噪催促,以至于壞我長遠方略,不得不與奴酋展開決戰。
張斗還想再勸,卻見洪承疇眼神堅定,知道多說無益,只得拱手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