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三日夜,月光像淬了冰的刀,斜斜劈在遼西走廊的海面上。
皇太極勒馬立于長嶺山上的高坡,貂裘領口沾著的霜花在火把下泛著冷光。
他望著遠處明軍大營的燈火,那些光點像散落在黑布上的碎銀,卻讓他想起薩爾滸之戰前夜的星空。
那時他還是四貝勒,跟著父汗在渾河岸上等待黎明。
腰間的刀忽然硌得慌,刀柄上的東珠是去年從朝鮮王宮里敬獻過來的,此刻卻像在灼燒他的掌心。
“傳令阿濟格……”他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散了夜霧,“潮位降下后,準時動手。”
話剛出口,就想起多爾袞的求援信,那紙上的墨跡都快被他的汗浸透了,乳峰山的營墻快被炸塌,八旗各部傷亡慘重,整個營地皆是傷兵的哀嚎。
這場仗不能輸,這是大清最后的家底了。
身旁的索尼躬身應是,轉身時甲葉碰撞的輕響被風吹得老遠。
坡下的兩萬步騎已列成方陣,云梯手往木梯上纏麻繩的動作,讓皇太極想起幼時在赫圖阿拉見過的織網人。
他忽然覺得喉嚨發緊,這些鑲紅旗的甲兵臉上還帶著昨日的硝煙味,有個年輕的牛錄額真胳膊還纏著繃帶,那是攻松山明軍營地時被羽箭射中的。
所有人似乎都很疲憊了。
可他別無選擇,只能把他們當誘餌,像當年父汗在薩爾滸把杜松誘進埋伏圈一樣。
“記住!雖是佯攻,但該有的氣勢要做足,要讓明軍感受到強大的壓力。”
他又補充道,目光掃過鰲拜的面孔,“盡可能地把洪承疇的主力引到前沿,勿使他們分兵向東。”
“嗻!”鰲拜微微彎腰應道:“皇上請放心,此番夜襲,我們必會嚇破明軍的膽子,讓他們只敢龜縮于營地,不敢向東挪移半分!”
二更時分,松山正面突然炸開一片火光,同時也響起震天的吶喊。
清軍的火箭拖著赤紅的尾焰,劈開薄霧,掠過夜空,砸在明軍的鹿角上,燃起的火團將夜空燒出一個個破洞。
濃煙裹著焦糊味飄向四方,與夜色中的潮氣纏在一起,嗆得人喉嚨發緊。
洪承疇站在營門望樓,手指深深摳進欄桿的木紋里。
城下的云梯在火光里晃成黑影,梯上的清軍甲兵像螞蟻般攀爬,甲葉反射的光在霧中明明滅滅。
韃子又來攻了!
“督師!韃子又在攻右翼!“親兵的凄厲的呼聲迅疾而至。
洪承疇攥著令旗的手指節發白,這些日子他總做同一個夢,夢見薩爾滸的尸骨堆成了山,楊鎬的血順著臺階往下淌。
“調馬科至大營右翼來!”他扯著嗓子下令,聲音劈得像被刀割過,“把火器營推到前沿!”
“讓吳三桂的騎營做好反擊準備!”
“王樸所部謹守松山城頭,未有軍令,不得出城浪戰!”
“白廣恩所部朝松山東側發起試探性攻擊,前出距離不得超過三里!”
“……”
同一時刻,十余里外的筆架山“天橋”上,阿濟格正牽著馬,踩著沒過腳踝的海水前行。
冰冷的海水鉆進靴筒里,泡得雙腳甚是難受,讓他不由想起少年時跟著兄長們在雪原上打獵的日子。
身后的五千鐵騎像條黑色的長蛇,馬蹄裹著麻布,踩在濕沙上只發出噗噗的輕響。
身后的一名鑲藍旗牛錄額真喘著粗重的呼吸,嘴里輕輕地咕噥著,每個人在接近“天橋”時,都往人馬嘴中塞了個銜枚,以防發出半點聲音。
前方的隊伍突然停了下來,阿濟格下意識地按住腰間的刀,瞳孔微張,透過暗淡的星光,努力朝前方張望著。
估摸著,前鋒是遇到了明軍巡邏隊,不得不停下腳步,借著漆黑的夜幕掩護身形。
亦或,是明軍哨卡在換崗,隱隱傳來的嬉笑聲和拖沓的腳步聲。
前方是一片海水,波浪起伏間,反射著微弱的星光。
在海水的中間,便是這條通往明軍屯糧大營的“天橋”。
只要再接近一點,潮水再退一點,便能無礙行至“天橋”中段,屆時就可以全軍上馬,向前發起洶涌的進攻。
天公作美,今日大潮,前方的“天橋”顯得越來越寬廣,或許,要不了一會,十余騎就可毫無阻礙地奔襲而去。
停留了約半刻鐘,隊伍繼續前進。
最前面的巴牙喇已摸到沙堤中段,火把將數名明軍哨兵的影子拉得老長,像貼在沙地上的紙人。